老花眼


很少人知道,木瓜叶子可吃,木瓜花朵也可吃——而且,花儿食之尤其深具苦尽甘来之美。


先秦时代的中国文学典籍《诗经》记录民间诗歌的部分《风》*,有一首题为《木瓜》,首段是:“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据注解,其中所提的“木瓜”是用来蒸煮或作蜜饯食用,不同于我们在东南亚生吃的“木瓜”;原来中国南方地区粤闽台及南洋热带所产的水果学名是“番木瓜”。


得到了木瓜的人竟然以珍贵的佩玉(琼琚)回报,歌词说是“匪报也”,不是要论斤计两地给对方回报,而是“永以为好也”。说真的,《诗经》我读得不精,然而木瓜与琼琚一句所表达的友好情义却深深烙印在脑海中,因此在将近半世纪后仍然记得。


动笔之前,我恐怕记得不精确,四下发讯求救,10分钟内中文系老同学便将《诗经》里的木瓜篇章传到。这不也正是人生一世“永以为好也”的印证?我感动又感谢。寒士身无佩玉,只有舞文弄墨为报。


今天我们吃的木瓜雅称万寿果,树身只有笔直的一支主干,颇具刚正不阿之气,叶片宽大曲边,风来浪漫多姿,年轻时的我常觉得它充满了女性美。其实木瓜也具备实用的百变性质,作为鲜果它美味甘甜,切开就吃,又可榨成营养果汁,煲汤则润肠养生,由于润肠自然也起美肤功效。


我读过的食谱中还有一味以木瓜花生为号召的汤,说是有助产后的新妈妈增加乳汁,几乎配称为妇科恩物了。比较榴梿黄梨那类的浓烈泼辣,简直刺激到足以打通全身经脉,木瓜真可算是温柔可亲。


可有人注意过,除了果实,木瓜周身极苦?很少人知道,木瓜叶子可吃,木瓜花朵也可吃——而且,花儿食之尤其深具苦尽甘来之美。


当第一次听到有人告诉我“请你吃木瓜叶”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慎重反问:吃-木瓜-叶?这位朋友留学台大,但是,她出生于东帝汶;是一方土人的吃法吧?答案:是的,当地土著吃木瓜叶。经济条件好的华人改良之,加入许多佐料,牛肉玉米红萝卜一锅熟,丰富复杂,都快变成罗宋汤了。


吃木瓜叶功夫可不简单。因为苦(苦的度数很难形容),叶子必须用手撕碎,泡浸在烧滚的热水里两次,不善吃苦的还得浸过一夜,沥尽水分,才能下锅煮。我初尝这道从未想象过的异味怪菜,心里半信半疑地怕得要命哩——木瓜叶?会中毒吗?叶子口感很粗,下了那么些“正常”食材还十足是个粗粮。


我是吃惯了苦瓜的一副肚肠,苦味不是问题,而是整体的味道相当分散,牛肉“肉在味减”,其他成分也被木瓜叶抢尽风头。奇怪的是,吃完以后感觉口腹非常舒服,无法形容。


之后一有机会我厚起脸皮就问:最近有木瓜叶吗?方才得知,那得从3000公里以外的昆士兰买来!墨尔本所在地维州气候冷多热少,市场上买不到木瓜叶。然后我更上一层楼,很幸运地吃起木瓜花来。虽然夏季里墨尔本好些市场各种食用鲜花(作沙拉生食)卖得好热闹,但,看那白色单纯得像乡村小姑娘的花朵,本来做梦也没想把它煮熟,又不是竹笋。


吃木瓜花只采用雄株结的花,雌花留着结果实,因此只能在达尔文买到木瓜花,价格不菲,加上小小的花朵须得好多才炒出一碟菜来,吃它真是三生有幸的一件事。


带我吃木瓜叶这位朋友黄善玲分享精神可嘉,我居然尝到了虾酱炒花;金色窈窕的花儿,单看卖相就爱它。而且清嫩,比叶子更,更,更好吃。味当然苦,可是我相信,苦中寻味方为生命之勇者。


*《诗经》内容分《风》《雅》《颂》三个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