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辉:航拍的眼睛

(档案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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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你

原来航拍的眼睛确是既看得见又看不见。唯有离开真相逾远,始能更易发现真相。

见过齐柏林一面,在台东县池上镇的秋收活动。遍野的绿油油,他和几个朋友站在田陌小径上玩小型航拍,我趋前自我介绍,闲聊了一阵。

话题当然由《看见台湾》展开,这么深刻的纪录片,用高空之眼拍出岛屿的美丽与伤痕,不管是否岛上住民,皆易遭受撼动。他听完我的一番表白,道:“你回香港弄些预算,我们来拍《看见香港》吧!”

我笑说:“但千万别复制旧作。要拍,我们就拍《看不见的香港》,把隐藏的城市细节拍个淋漓尽致。”

他道:“拍《看见台湾》正是要让观众看见一个平日看不见的台湾喔,跟你的想法相同,只是取名的方向不太一样。”

齐柏林说香港多山也多楼,极具立体感,若由他操刀,必能拍出非常丰富的层次感,但这样的纪录片终究应由香港导演掌舵,他自认只愿担任顾问角色。我回道,可惜我只懂写字而不懂执镜,否则卖楼也要筹钱跟他合作。

他是很健谈的台湾文化人——几乎如同所有台湾文化人——自信满满,仿佛说出来的每个意见都是不容否定的真理,他说一便不是二,台湾的志气,尽显在他们嘴边。我注意到他脸型丰厚,耳朵却直而削,完全没有耳珠,像悬崖峭壁般贴在脸的两旁,就传统相学来说,不算福寿之相。这当然不是说他必早逝,只不过是我当时的印象,直到今天得知其坠机悲剧,不禁想起。

那年回港后,心血来潮,还真尝试了航拍。但只是入门版的入门版,花几千元买了飞机(不像飞机的飞机,仍能称为飞机吗?航拍器其实更似想象的UFO!),先在家里客厅试验,不断跌下,险些把菲佣撞个头破血流。其后到天台练习控操,再到居所旁的草地,终于鼓起勇气带到飞鹅山上,选一个天朗气清的黄昏,让飞机轰轰跃升,飞向高处远处,再远些,再高些,代替我窥探山与城的秘密。

然而更令我兴奋的是窥探自己的秘密。镜头把图像传回iPad 的屏幕上,飞机是他者的眼睛,望向下方低处的我,孤伶伶一个人,抬头望天,尽管没法近摄,却仍隐隐可见(或想象)脸上和眼里的中年傻态。平常照镜子亦能看见自己,但从高空拍出的自己,在山的背景的对映下,有了极不寻常的陌生感,刹那间不易认出。这是我吗?真的是我?怎么站姿如斯呆憨?为什么个子这么矮小?

原来航拍的眼睛确是既看得见又看不见。“偶开天眼觑红尘,可怜身是眼中人”,唯有离开真相逾远,始能更易发现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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