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冠状病毒19最新报道
Special深夜好读

杜南发:结霜之后

1981年8月三毛(右)和杜南发在结霜桥旧货市场的街边摊前,满街五花八门的旧货,如同乍然重逢一些过去的岁月,常会有令人想不到的惊喜。只是时代无情,时人无心,纵然旧情绵绵皆犹在,事到如今已惘然。(杜南发提供)

字体大小:

在北方,霜降之后,就是寒冷的冬天。在热带,“结霜”之后,天气依然炎热,只是人心或许已悄悄冷了,连自己也不知道。

1981年8月,作家三毛首次到新加坡,机场入城路上,她就兴致勃勃问起本地有没有旧货市场,说很希望能去看看,我说那就到结霜桥去吧。

她一听,即刻的反应是:“结霜桥?!怎么会有这么美的名字?”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结霜桥这名字,竟然能够和“美”对上号。

当时想到的就是《诗经》里最美的那首《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诗里描写的是三千年前北方深秋时节,一个寒冷的清晨,旷野河边,所有芦苇叶上晶莹的露水,都凝结成一层薄薄白霜,晨色朦胧,自己思念的人,却在河水另一边……

唐人诗句“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也是写野店清晨,结霜的木板小桥上,残留早行旅人足迹的情景。

白露为霜,板桥霜迹,顾名思义,结霜桥,应该就是结满白霜的一道桥了。

可惜这只是想象,本地现实中的结霜桥,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结霜桥是民间俗称地名,但那里真有一条桥,附近是热闹杂乱的旧货市场,“白露为霜”的情景,虽不可能在热带出现,但结霜桥之称,还真和结霜有关。

老一辈人都知道,早年结霜桥边有一座制冰厂;民间传统习惯常会以地方特征为地名,冰厂是当地最特别的建筑,桥也就因此得名。

记得60年代初我随父亲到附近惹兰苏丹(俗称“电车弯”)访友,曾路过这座制冰厂,见到许多排队载冰的罗厘车,车上堆砌的四方形冰块之间,会铺撒一层木屑,以防冻结;满载后再平铺盖上一层麻包袋布,以免冰块太快融化。

会叫结霜桥,只因本地闽潮方言,称“冰”为“霜”(音近sng)之故。

闽潮方言为何会把冰称为霜,或许是古汉语遗风,毕竟闽潮语保留大量古语,学者认为闽潮方言说的“霜”属于上古音系的白话发音(称为上古白音),是生活语言,和文读音有异。但这是语音问题,与称冰为霜似无关系;对此没研究,也就不知究竟,但闽潮日常口语确是把冰块称为“霜卡”(音近sng ka),吃冰称“呷霜”,冰雪称霜雪,结冰称结霜。

对土生土长的新加坡人,结霜桥却只是一个生活中的地名,寻常平常又正常。

从二战前到二战后好几个世代,结霜桥、淡水河、Sungei Road,既使从没去过那里的人,也会听过这几个名字。

这一切当然是因为那个传奇性的旧货市场。

据说它是在上世纪30年代开始出现,确实年代无法考证,也没必要。

上世纪70年代前后,那是很繁华的街市,河边冰厂还在,周围有流动摊贩及店铺,虽然人潮拥挤喧闹,却是乱中有序,连售卖的东西也各有不成文的“地盘”。

我高中时常到那里寻找零件修理家电;服役时又偶尔到那里寻找军需品;初入报社时业余协助家人的造拖船工业,亦常会到那里找供应品,也知道那里有一家据说“要找什么型号螺丝都有”的五金店,虽不知传言真假,但每回我要找的供应倒确是有求必应。

当时的结霜桥旧货市场,炎炎烈日,街市喧闹,人流不断,处处充满为生活奋斗的景象,红尘滚滚,百态皆现,悲欢交集,构成一个新加坡民间的市井传奇。

那是这个传奇市场的前世。

1986年和1991年间两场大火之后,店屋逐渐都拆除了,在空草地周围街边的流动地摊,形成了隔世重生的“今生”,虽然已无当年规模,但还是许多草根市民或外劳及游客常到之处,或为寻找便宜的生活用品和零件,或为一些小小的“寻宝”乐趣,或为捡拾个人记忆的碎片,或只是因为这里独特的氛围。

2017年7月10日,随着夕阳西下,挣扎浮沉的第二代结霜桥旧货市场,终于来到她的最后一夜。

人潮散去,街道回复冷清,这个新加坡唯一草根旧货市场的前世今生,就此一起消失,是否还有来世,已未可知。

回想起80年代带三毛到结霜桥那天,一样是炎热的下午,在喧闹的人声摊贩之间,她却自在得像草丛花间穿梭的蝴蝶,像一阵随意的风。

“世界许多大城市都会有自己的旧货市场,是保留市民生活记忆的地方,最有意思。”记得她说。

只是保留许多代人记忆的结霜桥市场,最终自己还是没有机会保留下来。

在北方,霜降之后,就是寒冷的冬天。

在热带,“结霜”之后,天气依然炎热,只是人心或许已悄悄冷了,连自己也不知道。

在一个找不到自己生命记忆的城市,是没有温度的。

LIKE我们的官方面簿网页以获取更多新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