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下去,渐渐明白,小说之所以迷人,因为奥斯汀除了说故事,还写出了小说的灵魂,将世态人情、人性描摹得无微不至。


上班时读到通讯社发布的新闻,说是英国英格兰银行将在9月发行印有简·奥斯汀(Jane Austen)肖像的10英镑塑料新钞,奥斯汀顿时成了出现在英镑上的唯一女作家。


我不爱收藏钞票,可不知何故,那天一边译写这新闻,突然竟走神了,想着哪一天要去换张印有奥斯汀肖像的新钞逗自己高兴。


在奥斯汀的小说中,《傲慢与偏见》为最受英国人喜爱的百部文学作品中的第二名,也是我年少时十分喜爱的一本读物,至今想起,仍感欢喜。


初读《傲慢与偏见》还是从史丹福路红砖图书馆借阅的。那时还在读中一,将书本借回家,一读之下爱不释手,到了借阅期限到了,仍不想归还,于是不厌其烦,下课后老远从榜鹅坐巴士到史丹福路去,不是还书,而是重新借阅一次,回家又看了几回。


为何那么喜欢 《傲慢与偏见》,年少时不明所以,当时看小说不是看门道,看的是热闹,就知道故事好看,行文风趣。可日子过下去,渐渐明白,小说之所以迷人,因为奥斯汀除了说故事,还写出了小说的灵魂,将世态人情、人性描摹得无微不至。


《傲慢与偏见》写的是爱情与婚姻,但并非灰姑娘与白马王子的梦幻故事。18世纪末19世纪初的英国,社会等级制度促使世态的庸俗市侩,婚姻讲的是门当户对,女性在经济、社会地位等方面都依附男性,一些父母梦寐以求的女婿是有钱有势的金龟婿。


小镇里一个姓班纳特的乡绅家庭有五个待字闺中的女儿,邻居宾利是有钱的单身汉,也是小镇居民心目中的理想女婿。宾利的好友达西之富裕,较之宾利不但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且风度翩翩,更是小镇少女仰望的对象。小说围绕着达西与班纳特家二女儿伊丽莎白之间,从互不欣赏到互相爱慕的枝枝节节。


最初,在伊丽莎白眼里,达西不过是上流社会一个傲慢的家伙。而由于伊丽莎白的母亲及妹妹言谈轻浮、粗俗,达西对伊丽莎白也存有偏见,可没多久,伊丽莎白机智聪敏、开朗活泼的性格叫达西产生了好感。伊莉莎白也渐渐发觉了达西正直善良的一面,由此心生爱慕之情。过去有一项针对英国女性的调查,《傲慢与偏见》中的达西获得最多英国女性青睐,被选为最完美虚构人物。


据我所知,奥斯汀小说引进中文世界颇早,从晚清民国时期起,早年不少中国文人学者对《傲慢与偏见》都有偏爱,吴宓、叶公超、陈西滢等都在大学讲授过《傲慢与偏见》。


季羡林不只一次在著作中提及,他在清华大学西洋文学系念大一时,叶公超教他们第一年英语,用的课本就是《傲慢与偏见》。读《季羡林谈师友》,其中一篇文章说的正是叶公超,有趣的是,季羡林形容叶公超教《傲慢与偏见》时,其教学法“非常奇特”。他几乎从不讲解,一上堂,就让坐在前排的学生,由左到右,依次朗读原文,到了一定段落,他大声一喊:


“Stop!”问大家有问题没有。


如果没人回答,就让学生依次朗读下去,一直到下课。学生摸出了这个规律,“谁愿意朗读,就坐在前排,否则往后坐。”


更有趣的是,季羡林继续忆述:“有人偶尔提一个问题,他断喝一声:‘查字典去!’这一声狮子吼有大威力,从此天下太平,宇域宁静,相安无事,转瞬过了一年。”


《傲慢与偏见》中文版最初翻译为 《骄傲与偏执》,梁实秋散文集就曾收入一篇“《骄傲与偏执》序”,在梁实秋看来,奥斯汀所作六部小说,《傲慢与偏见》最佳。他说了:“多少的时髦小说都已被人遗忘,或只留给文学史学者去研究,而这本《骄傲与偏执》至今仍能给读者以新鲜的感动,而且翻成中文我相信仍能赢得读者的同情。”梁实秋对《傲慢与偏见》的推崇可想而知。


我也好奇,季羡林眼里“英文非常好”的叶公超为何如此教《傲慢与偏见》?后来又读到季羡林评说爱穿长衫,裤腿扎丝带的叶公超为“假装的名士”。他形容俞平伯是真名士,“直率天成,一任自然”;姑且不论叶公超是真名士或假名士,但如此怪异的教学法的确也难以理解,对于叶公超而言,那是否也是一种“名士风流”?据说,恃才傲物的叶公超一贯教课却不备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