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最推崇的诗人是唐代李白(701-762),李白不断出现在他的诗中。布把李白奉为天尊,自认和李白一样是酒仙,作诗的本事他则甘拜下风。
喜欢出生德国的美国诗人布考斯基(Charles Bukowski,1920-1994,简称布)诗中毫无掩饰的直白,直白过后余音荡漾,留下最没有诗意的诗意。
布的诗是他那本诗集《遭诅咒者的愉悦》(The Pleasures of the Damned)封面个人照的样子,叼着烟的痞子流氓。他也毫不犹豫叫自己“脏老头”,够老实。
布最推崇的诗人是唐代李白(701-762),李白不断出现在他的诗中。布把李白奉为天尊,自认和李白一样是酒仙,作诗的本事他则甘拜下风。布要靠英文译本看懂李白不简单,可见真诗人之间隔世隔语言隔文化也可“惺惺相惜”。上网一查,英文世界因布而对李白产生兴趣的大有人在,到处在找、在分享最好的李白译本。
“A.D. 701-762”一诗,开头就说:这暗沉的夜/我开始感觉是/中国诗人/李白/喝酒写/诗/写诗喝/酒。
1986年,美国California杂志搞了一本旅游特辑,让几位不同领域的名家担任导游,请任何古今人物同行,游他们最爱的“老地方”。布毫不犹豫拉上隔着1000年的李白。去哪儿?喝酒!
他那篇导游文写得快乐的不行,让人由衷为这段隔世情缘高兴。布说一定带李白去Musso and Frank's,这家好莱坞地区1919年创建的烧烤餐厅。在他放任的想象中,他会订好包间,指定好当晚的侍应生,让所有细节完美!
他将为李白在吧台点一杯上好红酒。餐厅坐定后,再来一瓶加利福尼亚产Gamay Beaujolais。
对话他也想好。他将分享美国作家海明威、福克纳及F·斯科特在这家餐厅喝得烂醉的辉煌史,他自己也喜欢午后到此灌酒!这酒徒诗人之间的对话未免太好笑。
他接着向往地说,饭后必邀李白至家中继续豪饮。噢!还要一起抽几口源自印度的Sher Bidis(叶子卷的比迪烟)。他们之间完全没有语言隔阂,“我说他听,他说我听,我们会心大笑!”
入夜,李白写诗,他们把诗文带到洛杉矶港口烧了,顺海潮飘走。就像魏晋名士水边修禊,饮酒赋诗一般。我的天!未免太迷人,这两男人这景象,还能更浪漫吗?
他认定李白懂他。兴奋地写道“Oh yes, yes, yes”,还在传给杂志社的短文最后画了伴着酒坛的公仔。
李白是布的偶像毋庸置疑,《白鼠之夜》(Nights of Vanilla Mice )形容自己虽一脸胡渣、齿黄貌丑,却比福克纳、F·斯科特或俄罗斯作家屠格涅夫优秀。下一句“啊,可我不如Celine或李白”。Celine 是20世纪法国作家,被视为法国及世界文学现代化的先锋。
唯有一次,他质疑李白。诗作《李白错了吗?》,说李白当被问及宁可发财或当艺术家时,回答自己宁可发财,因为艺术家只能在富豪门边流连。我不晓得布在哪里读了李白这段诗。李白的哥儿们杜甫倒是写过“纨绔不饿死,儒冠多误身”“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
《李白错了吗?》表明了布对财富与人生的看法。他说自己过去经常被请到富人家中做客,在奢华中甚感羞耻,常常豪饮后借醉砸烂古董,用烟蒂肆意破坏名贵地毯,还调戏人家老婆……后期他决定再不受邀,宁可独醉。打破自己的廉价酒杯之余,尚可享受一室烟味,再不要有受困、被利用的感受。诗的最后,他骂粗口。
中国美学中的委曲含蓄,说白了不美的精神,与这位大爱李白也爱屋及乌杜甫的美国诗人的作品,完全扯不上关系。布很“白”,他那些描写自己和无数女人欢好的诗文,简单一首在街上看到15岁美眉对他抛媚眼的描绘,让人边看边骂“dirty old man”,他从来不掩饰自己对“坏”作风的迷恋,不过他的诗文始终保持神秘感,坦白之外予人想象空间;结尾常有神来之笔,让人笑骂之后不禁佩服他的genius。
布爱写猫,善于把最不起眼和琐碎的生活小事赋予生命力量,像一头勇猛的公牛。作为一名穷诗人,他随性、痛苦而快乐。他不时借历代艺术家创作的艰辛来自我勉励,一口气在《病》(The Sickness)诗中列举39名艺术家,当然包括李白,每一位的辛酸史。结论是,艺术家排除万难创造新世界,却在孤寂中死去。
布因血癌去世。他一定很羡慕李白,怎么说李白传说中的几种死法还包括狂饮醉死、烂醉落水捞月溺死,人生结束得无懈可击。
台湾音乐人陈升写过一首《布考斯基协奏曲》,可见布也是他最爱。我倒不认为他这首歌合适读布的时候听,倒是法国乐坛教父甘斯布(Serge Gainsbourg)的曲风合适。首先听不懂法语歌词,不妨碍阅读的专注。甘斯布徘徊在时空、情欲、绝望与希望之间的放浪形骸,和布在许多层面上不谋而合。放声朗读诗作,两者也很协调,甘斯布和情人柏金(Jane Birkin)合唱的”La Decadanse”,与布堪称绝配。不过,“脏老头”爱的是贝多芬。
布考斯基、李白、柏金、甘斯布……生活因此坚实了也柔软了,颓废了也高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