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当头,愚园路上车流不息,被张荔英视为“第一美男子”的陈友仁,正在梧桐树荫下一脸严肃地微皱眉头。


7月的上海水深火热,我决意放弃所有需要长时间在户外的活动,包括探访狮城才女画家张荔英的故乡——浙江南浔古镇。可冥冥中仿佛有天意,我终究还是去了南浔。


那天到华山路的母校见几个老同学,不知怎么提到了张荔英的先生、国民政府外交部长陈友仁,有人就说,长宁区少年宫旁的愚园路上立了一个名人故居指示牌,陈友仁住过的房子就在后面弄堂里。啊,这消息太诱惑我了,等不到聚会结束就想直奔而去。


烈日当头,愚园路上车流不息,被张荔英视为“第一美男子”的陈友仁,正在梧桐树荫下一脸严肃地微皱眉头。有点意外:为何不按通常做法把铜质铭牌钉在弄堂口的墙上,而是在紧贴马路的人行道边竖个牌子,只因为这样更能吸引市民和游客注意?


建于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愚园路1136弄,住过国民政府交通部长王伯群,1934年落成的维多利亚式精美大别墅,是现今长宁区少年宫所在地。另外在此处安家的闻人有中国茶叶大王沈镇。但指示牌的重点显然在于:“弄内还曾住过孙中山的挚友、国民党左派、原国民政府外交部长陈友仁和妻子张荔英一家。”


介绍陈友仁的文字在牌子上占据大半位置,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与张荔英有关的这些:1933年参加抗日反蒋的福建事变,事变失败被通缉而流亡法国。“1938年回香港参加抗日活动,香港沦陷后被日军拘禁押解到上海,多次拒绝参加汪伪政府。1944年在上海病逝,解放后其遗骸移葬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


关注陈友仁夫妇事迹的人都知道,在巴黎学美术的张荔英是在1930年经宋庆龄牵线,与年长她31岁的陈友仁相识并结为夫妇。香港沦陷时随夫在港的张荔英一同被日军拘押转至上海软禁。1944年5月陈友仁去世后张荔英仍未获得人身自由,直至日本投降二战结束。


对陈友仁的返沪和离世,历来有不同版本。陈友仁的儿媳,也即他与原配所生幼子陈依范妻子陈元珍在她所写《民国外交强人陈友仁》的一书中说,藏身香港半岛酒店的陈友仁被捕后押至上海,1944年5月日军驻沪司令向陈友仁发出最后通牒:再不投降后果自负,他仍不屈服。那时他牙痛,日军派牙医替他拔牙,不料竟因此丧命。对陈友仁之死当时满城风雨,普遍怀疑是日本上海占领军总部秘密操纵暗杀了陈友仁。


坊间的另一种说法是:陈友仁等人被日军拘留在香港酒店,1942年上海南洋医院创办人顾南群受杜月笙之托,以给他们治病为由,打通法租界当局和日本陆军部关节,派船到港将这批人营救回沪。被软禁的陈友仁1944年因感冒发展至肺炎和脑炎去世,张荔英遵其遗嘱将骨灰撒入太平洋。1949年后在毛泽东周恩来关注下,中共政府在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为陈友仁树立了纪念碑。


病逝还是被暗杀?官方采信的是前者。至于软禁之地,有个资料来自一位研究者李恩涵在台湾商务印书馆出版的《近代中国外交史事新研》:“1942年5月,香港日军将陈友仁强行解往上海,令他居住在他上海旧居原法租界福熙路的小楼,严加监视。”张荔英也曾回忆,他们夫妇在香港被日军抓走,到上海后住在自己的房子里。


福熙路,也就是今天的延安中路,徐志摩陆小曼当年的四明村爱巢也在这条路上。上世纪80年代有几年我在巨鹿路的文化局工作,每天上班都要穿过四明村。没想到陈友仁张荔英也在这条路上住过,而他们温馨的家,成了张荔英陪伴困厄中的丈夫度过人生最后时光的居所。可惜福熙路陈宅的具体地址,李恩涵书中亦未能指出。


愚园路1136弄被政府认定为陈友仁旧居所在,并作为沪上名人故居立牌,但三四十年代陈友仁夫妇的居所不止一处,眼前的指示牌并未说明弄内这一所是哪个时期的故居,甚至没标出故居的门牌号码,这不能不叫人欣喜之余又感遗憾。


白花花日头下走进1136弄,心里泛起阵阵涟漪。在陈友仁去世后辗转美欧又南下马来亚槟城,最后定居狮岛走过40年光阴的张荔英,曾在梦里回到过上海的这条弄堂吗?视长夏无冬的南洋为人生最后一片天地,女画家的眼眸里,又可曾飘过故国的春夏秋冬?


1136弄拥有多幢欧式独立和双联花园别墅,都是有故事的老房子。午后时分弄内悄然无声,除几个公家单位的守卫外也不见人影。不知门牌号码,走遍弄内也不见标记,我只好胡乱拍了几张照片怅然而归。


离开上海后,无意间在网上看到几个谈及陈友仁故居的帖子,都说故居位于1136弄14号(现为18号),那不正是距弄口不远,我也拍下的那栋粉刷一新的假三层花园洋房?再看下去,几张照片上是不同款式的洋房,与文字描述并不相符。有个帖子里的楼房照片与所附陈友仁故居旧照相似度很高,但外面的门牌号码却非18号。这个谜团,只能待回上海再求破解了。


有意思的是不经意中读到的另个信息:愚园路1136弄31号王伯群为金屋藏娇而建的琼楼玉宇般大别墅,日伪时期是汪精卫的上海公馆。原来,陈友仁夫妇与汪精卫曾在不同时期住过同一条弄堂。


7月中旬,忧郁地站在愚园路的陈友仁,让我重新把去南浔列上了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