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聿铭自己说过,设计美秀时,他心里的确有“桃花源记”的意念,只是上山这段,应该不在设计方案里,这“桃花源记”想必是浑然天成,呼应着访客自己心中的文化符号。


最早知道美秀美术馆,是好些年前在搜索犍陀罗(Gandhara)佛像雕塑艺术时,它馆藏的犍陀罗佛像照片跳了出来,美术馆在京都附近,藏于山中,是建筑大师贝聿铭的作品,当时起念想去看一看,后来却也忘了。过了几年,来到京都,旅游资讯中心挂着美秀美术馆大海报,俯瞰山峦翠绿中一座建筑,才记起它在附近,可惜它在休馆换展。又过几年,再访京都,安排好一定去访美秀。


美秀在滋贺县,从京都过去,必须乘火车到琵琶湖边的石山,再转巴士上山,而这巴士只有一路,怕人多,我们一早就出发,早餐只能在石山车站的便利店解决。到了石山才知道,这里虽然外国旅客不多,不过其实文化景点不少,车站附近的石山寺,传说紫式部在此闭关沉思,看到中秋月映照在琵琶湖中,兴起创作《源氏物语》的念头。琵琶湖畔以前称为近江,风景秀丽,古人模仿中国的“潇湘八景”,就有了“近江八景”,其中的“石山秋月”、“濑田夕照”、“栗津晴岚”就在石山附近,沧海桑田,景物不再,不过有个地方凭吊一下古人情怀也挺有意思的。


从石山乘巴士,出了城,小路沿溪水旁往高处走,逐渐走入树林中,偶尔看到小船在水中划过,非常有“缘溪行,忘路之远近”感觉,只是我们没有遇上桃花林,岸旁倒是不少樱花树,想象两三星期后花期到了,那就“忽逢樱花林”了。贝聿铭自己说过,设计美秀时,他心里的确有“桃花源记”的意念,只是上山这段,应该不在设计方案里,这“桃花源记”想必是浑然天成,呼应着访客自己心中的文化符号。


巴士在访客中心外停下,从这里到美术馆入口,还得走过一座“隧道桥”。贝聿铭在接受访问时解释说过,美术馆所在之处,好比是大自然环境的处女岛,高居山脊,三面是陡峭的山坡,要到这里很不容易,幸好业主在东面山坡上有一块地,原来作为停车场,于是他从山坡这边开个山洞,在山谷中造桥,游人经过这“隧道桥”进入美术馆,就不需要沿山坡修路而影响大自然。他说,这让他想起陶渊明笔下进入桃花源,别有洞天的故事,这为他设计山洞和过桥带来灵感。


过这道隧道桥,可以选择步行或者乘坐电瓶车,我们既然扮演着武陵人,当然选择步行,一步步感觉。进入隧道前,一段百米的石路,两旁只种樱花,上演着“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如果迟些来,满树樱花,果然就“落英缤纷”了。


落英之后,陶渊明接着写:“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我们真的依着这脚本前进。走完两旁花树的石道,来到一个大圆形的隧道入口,走进去,内壁的金属板,弧形隧道,远处出口透过来的亮光,有如走在科幻影片的时光隧道中,只是此行的目的地不是未来,而是过去。


隧道出口连接跨越山谷的钢索桥,站在那里,桥另一边是美术馆入口处,小小楼阁,嵌在隧道口的大圆形里,终于到目的地了。入口处的另一道圆门,一走进去,立刻进入美术馆内部,不像一般欣赏建筑物,可以在外头绕一圈前后看,因为美术馆的展览厅,大部分建在山体里,身处其中,除了看展品,只能从内向外,通过玻璃和钢架框起的视角望着周围山峦绿树,因为你已经在山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