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时代是否已迷失了美?是否已让美迷失?站在前人的作品前,站在西方与东方之间,我们失去美的自信。


我们用最快的速度看完20世纪后期以后的人体画,因为14岁的女儿秦说,想吐,感觉难以呼吸!


她说:不明白为什么美术馆要把那么“难看”又没有技巧的作品挂在墙上。


我被她强拉出“玉体横陈:泰特珍品”(The Body Laid Bare: Masterpieces from Tate)展,奥克兰美术馆与英国泰特美术馆协作的人体画展。


我试图解释作品在社会或艺术史中的意义,譬如反映了女性权利,对绘画、雕塑的重新诠释和定位……


“摆到美术馆里,就不应该只拥有社会和艺术史意义,应该在视觉和艺术体验上让人有超验的感觉。这是什么艺术语言?”她反应强烈。我习惯了,每次都要摆开辩论擂台。


想想也对,我们的时代对美的定义是什么?“美”好像已经变成商业促销的权利和范围,当代艺术抛弃美的同时,也抛弃了诠释美的权利,让化妆品、服装市场、流行文化与广告掌控了何谓美。带一个孩子到当代美术馆体验这个时代的美,好像变成艺术家眼里庸俗的笑话。


几年前和中国波普艺术家王广义,站在他一整面墙的蓝色蹲式厕所图案前方聊起美,他直白地说,美不是他创作的考虑。“艺术要表达美,太通俗。美是主观感受。厕所不美,我可以说很美、很惊艳,那是一种恐惧、陌生的美。”


美被边缘化,反而流行于丑。因为丑被历代挖掘的深度较浅,容易在乱象中抓住目光,比较可能有新的表现,揭示或未被揭示的真相。作曲家Hubert Parry说,如果不是因为丑,社会与艺术必会僵化,我们将被沉重而萎靡的传统深深埋葬。


意大利作家艾可(Umberto Eco)甚至认为美是沉闷的。“尽管美的概念随时代变化,但是美必然符合某些条件……丑却不可预测,具备无限可能。美有限。丑无限。像God!”


我不完全赞同艾可的话。纵然美在造型上或许有它的条件,但是美给人的感受无限。看一幅画,读一首诗,感觉被美包围,那个起点无限延伸,带你超越俗世的所在,徜徉在暖洋洋的天地里。那才是超验的感受。


丑或许如艾可所说,造型无限,给予人的感受却极度有限。丑让一切戛然而止。看到丑陋的造型,人的感受没有升华的可能,被丑拦腰斩断,像一桶冰水当头泼来。(有趣的是,王广义认为这才叫超验。)所以美在造型上或许有限,感受上却无限;丑在造型上无限,感受上却极度有限。


旅美中国作家木心曾经写过一篇文章《论美貌》。他说,美貌这种表情吸引人的原因,是因为旁人被其感动,而美貌的意思就是爱。这段话简短有力。我们徜徉的那一片暖洋洋的天地,何尝不可被理解为“爱”的天地。


美与爱的联系,在曾担任纽约大都会博物馆馆长30年之久的蒙特贝罗(Philippe Montebello),与评论家Martin Gayford的一席对话中可见一二。“Rendezvous with Art”(遇见艺术)一书,蒙特贝罗谈到爱上美术的瞬间,说起15岁的自己在书中看到德国瑙姆堡大教堂里Uta侯爵夫人一尊雕像的图片,他说:“Uta突然出现在页面,高领子、红肿的双眼,仿若经历一夜缠绵,我至今认为她是世间最美的女子。”


但进一步讨论美,又陷入时代定义的僵局。


梵高生前作品从不为世人重视,只卖过一幅画,没人认为他的作品美,值得收藏。1913年,当马蒂斯的人体作在著名的纽约军械库展览会(Armory Show)展出,纽约时报批评其画丑陋,粗糙,狭隘,在人文缺失中让人作呕!


梵高在遗世信笺中,说自己在绘画技巧上尝试前人所不能,亦不排斥利用色彩表现人性丑陋的一面。今天有那么多丑不惊人死不休的作品排队比丑,马蒂斯和梵高的作品不仅不丑,更是一个时代美的标准。


在语境愈加复杂的互联网社会,每一个人的思维组成越来越多元,不受时空限制,美术馆要如何扮演好它的角色,对过去的呈献是一回事,对当今美术的刻画又是什么?我带我的孩子走进当代美术馆,她应该感受到什么?我又希望她感受什么?得到什么样的启示?其中一项至少是当代对美无可退让的诠释吧。不然,我去哪里给她看我们这个时代的美究竟是怎么回事?


如果人性不是单一的,当代艺术普遍对美的回避,似乎变得单一、可笑。如果不回避,这个美仅仅以西方框架下以人为中心的美来定义、来呈现,可以吗?东方对美多年不懈的追求如山水、书法摆去哪里?


我们的时代是否已迷失了美?是否已让美迷失?站在前人的作品前,站在西方与东方之间,我们失去美的自信。所以只能以各种借口掩饰无能,推脱责任。因为你做不到。因为你不知道。(又或是,在无知与无能中摸索追求,是人类永远摆脱不了的生命状态。)(传自威灵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