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艺术为生命的才女爱上移居之地,在这片热土上她的绘画成就达至巅峰,她心里是有花园的——她早已将整个新马,整个南洋当成了自己的大花园。
上期专栏得到一个很有价值的反馈,一位认识张荔英的前辈说,照片上张荔英对着荷花缸写生的那个园子,有可能是早年植物园一隅。
苏富比拍卖行资料上的“自家花园”不知从何而来,但张荔英老家是有过大片荷塘的——在家乡浙江南浔,属于张氏家族的几处大宅和花园,曾是江南佳话。
出于对南浔张家的好奇,我读了历史学者宋路霞和张家后人张南琛合著的《细说张静江家族》,这本资料翔实披露许多鲜为人知故事的书十分好看。原来南浔张家是当年江南巨富,家族财富始自先祖——堂兄弟张石铭、张静江的祖父张颂贤。经营小本生意的张颂贤在清末抓住了上海开埠这一千载难逢的发财良机,大手笔运作湖州生丝和食盐贸易,到1892年去世时已神奇地积聚了一千多万两银子。全盛期的张家不仅是丝业巨商,半个江南都吃张家盐公堂的盐。
在那场江南农村从经济上“包围”大上海的潮流中,张家也摇身成为海上望族,在上海滩拥有许多著名房地产,上海人熟悉的大世界、杏花楼、一品香、静安别墅、大上海电影院等等,都是张家产业。而张家老太爷作为上海滩的冒险家发达之后,像所有老派乡间富绅一样在家乡买地皮造房子,高敞轩昂的房舍配以幽静美丽的花园,让南浔不仅有鱼米之乡美誉,也成著名园林之乡。
中西合璧的“江南第一宅”懿德堂,与刘家小莲庄一溪之隔,其主人、儒商张石铭是张静江堂兄也即张荔英的堂叔。张石铭也是大藏书家,西泠印社的发起人和赞助人,爱好金石碑刻和玩赏奇石。他在南浔西部鹧鸪溪上原明代董说读书隐居处,建造了一座比刘氏小莲庄和庞氏宜园更为宏丽的园林“适园“。园内建有“六宜阁”收藏碑刻古籍,双层的楼阁三面临荷池,一面通“梅林鹤笼”,雅静之至;园中还有四面可推窗远眺的红楼“四面厅”,镶嵌了数十方历代名贤石刻的碑廊……在《细说》中可见洋人所绘适园春夏秋冬的铜版画,古意盎然发人幽思。
适园已废,如今仅存一座始建于1910年的金刚塔,石塔上雕刻着唐代大书法家柳公权的《金刚经》手迹,以及几十位名人雅士的题辞。
张石铭孙子张南琛回忆:“适园是我祖父读书、消夏以及与诗友诗歌往还、谈古论今的地方,到了夏天也是张家南号(张静江家为东号)老小避暑的地方。我祖父去世之后,适园仍有专人管理,每年夏天往上海的大宅院里送菱角、鲜藕和莲蓬……”
因为张荔英之父张静江在民国史上的特殊地位,他在南浔的故居尊德堂更富名望。尊德堂其实也是张家在南浔的祖宅,如今辟为张静江故居纪念馆,进门后的正厅内高悬一副孙中山赠予张静江的对联:“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四十年”。
可惜今天我们看到的尊德堂只是当年的十分之一,当初老宅院的主体部分。尊德堂的新宅院、后院和花园已在历史烟尘里化为乌有。
《细说》书中叙述,张静江一家在1902年去法国之前,住在老宅院后院的一栋洋房里。洋房造在一米高地基上,一条带顶棚的走廊缓缓伸出,前通花圃、菜圃、老宅院,后通花园、树林、荷花池,好像建筑在河边的花树之中,占据整个大宅院最好的位置。
大宅院中有一片偌大的荷花池,池上有九曲桥,桥上绾着一座六角亭。之前见过一张旧影:芙蓉出水荷叶田田,怀抱幼儿的张静江夫妇闲坐于大片花叶环绕的六角亭上,远远望去,景观让人惊叹。也称绿绕山庄的张家花园除了荷花繁盛之外,竹林桑园年年飞来青鹭落脚,此园之美也让不少民国闻人赞叹过吧,纪念馆墙上有不少名流在荷池边的留影。
20世纪初年,大宅主人的生活已开风气之先。荷池南边有座半凌空于池上的四方水阁,张静江的父亲张宝善常来水阁听留声机,张静江回南浔时也喜欢在水阁里写字画画。张静江住的洋楼东边还有一片可当成网球场的草地,其侄子张乃凤回忆,四小姐张荔英护送母亲姚蕙的灵柩回乡那次,还跟他在这里打过网球。
呵,那是几月里的事呢?张家莲池中的荷花盛开着吗?
绿绕山庄今何在?日军入侵南浔古镇时,一把火烧了张宅后院洋房和新宅院,莲池也渐渐废弃成沼泽。老宅院之所以还部分留存,是因为高高的防火墙挡住了火焰。
是的,张家曾有过令人称羡的“自家花园”,就像小莲庄一样,红莲碧叶的适园和绿绕山庄无疑是当地的夏日美景。从秀美的南浔秀美的江南走出来的艺术家,不管最终去到哪里,记忆里永远不会抹去“江南荷花”的整体印象。
知道张荔英出身不凡,读完《细说》一书还是震惊于张家祖先之豪富之儒雅之传奇。然而,从高门大宅和美丽园林里走出来的四小姐,后半生住在赤道狮岛一栋小平房里,心里会有“屈居”之感吗?答案却是否定的。视艺术为生命的才女爱上移居之地,在这片热土上她的绘画成就达至巅峰,她心里是有花园的——她早已将整个新马,整个南洋当成了自己的大花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