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南发:水中柳影

有了水中柳影之美,也就不难想象水边垂柳的动人风姿。

电影《回程667》,是新加坡华族文化中心配合开幕举办首届“华彩2017”特别委约制作,导演陈子谦担任总监制,邀请五名本地导演拍摄五部方言短片。

上世纪70年代以前,本地人每天醒来,听到的都是这些闽、潮、粤、琼、客方言,间杂着华语英语,一天到晚,此起彼落,是新加坡生活最真实的声音。

那是一个我们曾经有过的时代,大家都是这样说话,好像一切都很正常,生活一样过得有滋有味,零碎而丰富。影片以《回程》为名,展现的应该就是一种对本土文化生命回顾与追溯的深厚情怀。

邓宝翠导演的《柳影袈裟》,是其中印象最深的一部,时过数月,不时仍会想起。

只有20分钟左右的小品,却平静地处理着一个时代和世代发生的巨大题材,看似简单而寻常,却是深刻而深致。

以文字引导剧情的说书式架构,镜头的视角,光影的色调,浓淡有致的氛围,慢慢拢聚的情感,人生的选择,不知不觉的代沟……仿佛轻描淡写,却是静水深流,处处流露着导演个人的美学风格,使影片成为一部本地少见的文学电影。

本地不乏改编自文学作品的实验短片,之所以会对这部影片特别有感觉,应该是影片所具有的文学气质、韵味及题材蕴含的深意吧。

导演邓宝翠留学港大时就获得香港中文文学奖散文冠军,她亲自执笔改编作家孙爱玲短篇小说《谭家师父》,保留一些人物,却调整了故事背景、结构和方向,并增添了一些情节。

原小说写的是早年广州两户人家,各有家厨“师傅”,“我们家”的侍女柳姐向谭家师傅学厨艺,已有家室的他却对她“认真起来”。太太去世后,他想娶柳姐为继室,不料柳姐不答应,选择单身终老。她去世时,头发已花白的谭家师傅还“坐在我们家后院的大水缸边嚎哭……”

电影的场景改为上世纪60年代前后的新加坡,市区一栋古色古香的楼房里,女主人是前粤剧女红伶,为人小妾,侍女柳姐一样和家厨谭师傅学艺,谭师傅一样“渐渐对柳姐就起了心”,一样在太太去世后想再续前缘,柳姐一样拒绝,却是选择“梳起不嫁”,成了妈姐,谭师傅只好送来一桌菜席“祝贺”,其中就有一道深具隐喻的素菜“柳影袈裟”……

戏里女主人虽然锦衣玉食,却终日独守空闺,还得以“细嬷”(二祖母)名义,照顾正室的两个孙子;起洋名的小孩和传统文化已是两个世界,女主人当年舞台上颠倒众生的粤曲唱功,只能独自在深夜闺中悄悄吟唱。

“……今宵人惜别,相会梦魂间;我低语慰檀郎,轻拭流泪眼。”

唱的是上世纪60年代初著名粤曲《凤阁恩仇未了情》,当年曾经风靡香港与南洋各地无数粤剧迷的曲词,如今却成了孤芳自赏、顾影自怜的一曲哀歌,只能把自己的声音,留给自己。

传统粤曲的曲词,宛如宋词般悱恻缠绵,只是如此文字如此情,在时间无情的冲刷下,已全都涓涓化为一江春水向东流。

上世纪60年代,我青少年时常到牛车水附近的尼路、四排坡前的“巴梭尾”(闽语)一带,那里有许多土生华人建筑色彩的两层楼房,有些私宅楼前还会有小院墙围,铁花门栏,每每走过,不时会听见窗户里流出电台传统粤曲的歌声,也常会看见有太太、妈姐和小少爷小姐出入。

如此情景、情调和气氛,影片里处处皆是,仿佛时间依然没有改变。

可是一切毕竟都已经改变,影片里红伶“过时”的无奈,侍女柳姐执着不嫁的理由,妈姐义结金兰的风俗意义,小少爷小姐时髦的洋名与“细嬷”因语言误解的代沟“小笑话”……如同风过水面,处处涟漪,不知不觉,一整个时代人们的社会生活和语言,曾经认真过的时光,执着过的情怀,这样就顺流而去,不动声色,回首已是百年身,相望无语,一样悲欢逐逝波。

有人说,电影是一种乡愁,是一种关于自己的生命美学。

陈子谦总监制的《回程667》,邓宝翠导演的《柳影袈裟》,就是关于我们自己的城市乡愁,只是回程不再,记忆或梦里的故乡,说什么,都已经回不去了。

“未必柳条能蘸水,水中柳影引他长”,宋人杨万里的诗,仿佛就轻轻点出了这部影片的用心与意义。

有了水中柳影之美,也就不难想象水边垂柳的动人风姿。

春风杨柳万千条,青山着意化为桥,是柳影,是柳条,只要用心体会,一样都好,一样都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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