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不带感情不带判断不动声色却叫读者骇异的杀狐场面也像一个隐喻,总结了门罗精湛小说艺术的独门功夫。


相隔两年,我又到了门罗故乡——偏僻冷清不通火车巴士,只能自驾前往的安大略西南小镇温厄姆。这件事让我发现自己的某种执拗。读过一本中国学者写的门罗文学传记,作者都没和门罗家乡打过照面呢。


再次奔波,只因前年9月下旬来时,镇上辟有“门罗角”的北休伦湖博物馆已闭馆准备过冬,并且我们虽然在镇上找到门罗少女时代住了近10年的房子,却错过了门罗出生并度过童年的老家,和她父亲的银狐农场。


走出车子就发现,上次来时飘扬在街道两边灯柱上的“Alice Munro”旗子已经不见。加拿大唯一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故乡,真是和她本人一样低调。


9月1日是北休伦湖博物馆今年正常开放的最后一日,而其实靠人们捐助维持运作的“博物馆”陈设简单门可罗雀——两天前有位先生是我们之外的最后参观者——这是从访客留言簿见到的。馆内的门罗角更袖珍得出人意料,目测只有四平方米吧,里面并无特别展品,照片、剪报,生平介绍文字,书架上几排各种语文的门罗作品,一架小电视机播放着她的某次访谈,让人印象最深的是年轻门罗的俏丽身影。但透过长窗洒落的阳光如此安详温煦,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一时恍若置身门罗家的客厅。


馆内有一份“温厄姆镇的门罗之旅”指南,推荐的参观点包括市政厅、教堂、剧场、学校、银行、比萨店、几条街道等,都是曾在门罗小说《女孩和女人们的生活》里出现,也重叠着她幼年生活范围的地点,但我的目标只有一个:镇外,门罗老家。


原本概念里,门罗出生在底层居民混杂的下城,驱车前去,却发现这个所谓下城其实与镇上有着不短的距离(门罗说过她曾每天走两公里去上学)。被认为自传色彩最浓的《女孩和女人们的生活》共八个篇章,第一篇名为《弗莱兹路》。车窗外的景色让我想起她的描写:我们的房子位于弗莱兹路的尽头。这条路不属于镇里也不属于乡下,虽然它名义上属于镇里,河湾和沼泽却把它和镇子的其他部分隔开了。


不见邻居房舍的路的尽头,赫然一栋红白砖砌两层楼房。比镇上的门罗旧居大而漂亮,双阁楼屋顶,英国爱德华式独立建筑融入加拿大本地改良(比如正门前面遮雨的小门廊)。住在20公里外第二任丈夫老家小镇的门罗今年86岁了,由眼前这座比她还年长的老屋,看不出当年一家人生活贫困的痕迹,可能因为后来业主对房子有过修缮美化?


铁门开着,空地上凌乱停着几辆像是废弃的旧车,门罗双亲早已故去,如今房主是谁?这里已成修车厂或废车场?与砖房相连的乳白色附楼应是后来加建,中午烈日下的静谧里有种奇怪的神秘气息,四周杳无人影,但同行的家人注意到,我们刚才进入时一扇门上的open牌子,已被悄然翻成了closed。


虽然房子被列入该镇旅行指南,主人并不希望被打扰也是人之常情。想起曾在爱德华王子岛排队参观过《绿山墙的安妮》作者蒙哥马利的故居,有点感慨。既然加国政府可以买下安省北部格雷文赫斯特镇上白求恩出生的房子建纪念馆,为何不能将这保留完好的门罗故居弄成一个像样的纪念馆呢?


“我们有九亩地”“父亲的狐狸农场在那里相当醒目”——门罗这么写过。眼前的楼房之外有一处围起来的院子,径自走去,只见杂草茂盛,其间也丢着废车部件,一边两栋长条矮房子则看不出用途。这里曾是门罗父亲养狐狸的地方吗?明白农场早已毁弃,心里还是禁不住想象。


门罗反复写过一个养狐狸的男人,原型就是父亲。她第一本小说集《快乐影子之舞》里有篇很出色的《男孩和女孩》,讲一个勇敢小女孩不但照顾弟弟还帮父亲养狐狸,大家给每只狐狸取了名字呵护着它们,然而时间一到,父亲就要杀狐取皮卖给皮毛商。小说很细致地描写剥狐皮的场面,狐狸尸体发出奇怪的血腥味,小女孩将这种气味形容为每到季节就会出现的橘子或松针味道。然而小女孩终究在慢慢长大。为了给狐狸喂马肉,家里还养了些因交通工具发展而被淘汰的马,孩子们和马混得很熟,有一天当爸爸要射杀一匹老马时,小女孩放马出栏引起一场骚动。她以为父亲会惩罚她,没料只是在饭桌上被笑话一番。已逐渐意识到自己是个女人的她没有反抗念头,小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也许他们说的是对的。这“认命”似乎含着些许屈辱,却是每个女孩都会经历的成长成熟的过程。


门罗老家和银狐农场,“路的尽头”藏着她童年的全部秘密,所有快乐和痛楚。而且我觉得,那些不带感情不带判断不动声色却叫读者骇异的杀狐场面也像一个隐喻,总结了门罗精湛小说艺术的独门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