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典礼那天,同学们唱着这首《毕业歌》,好像就不那么伤感了。


童年时,在南洋甘榜村里的夜间青年补习班外听过《毕业歌》,唱的是“同学们,大家起来!……我们要做主人去拼死在疆场!”


那是50年代中旬,二战结束不过十年,村里长辈还常会谈起沦陷时期的悲惨,听到如此充满战斗气息的歌曲,人们都觉得是很正常的事。


这首歌作者是聂耳和田汉,后来就成为禁歌。在那个政治氛围紧张的时代,禁歌和禁书一样,人们也都觉得是很正常的事。


小六毕业前,学校教唱的已是另一首不同的《毕业歌》,只有两段歌词:


“唱起我们的歌来,不要为别离悲哀。我们是时代的主人,伟大的责任在身上。”


“燃起理智的火把,踏上人生的战场。在我们美丽的国土上,唤起了新生的力量。”


副歌:“我们有共同的理想,我们有共同的信仰,向共同的目标前进,好像永不分别一样。”


毕业典礼那天,同学们唱着这首《毕业歌》,好像就不那么伤感了。


后来发现它也是马来亚许多华校的毕业歌,有些学校今天还唱着。


近年才知道这首“南洋《毕业歌》”,确是南洋创作,原名《别离》,作者杨励。有关杨励的资料很少,值得特别介绍。


他原名陈锡清,原籍闽南,1919年生于槟城,幼年丧母,由姐抚养长大。天资聪颖,1938年钟灵中学高中毕业,同时考获剑桥文凭。


在那个世局动荡的大时代,杨励和许多年青人一样积极参与政治活动。1937年中国抗战爆发,他就参加学生抗日后援会(简称“抗援”),毕业那年秘密参加马共,到学校任教师时仍继续负责槟城“抗援”的工作。


他酷爱音乐和写作,经常撰写有关抗日的文章和诗歌,笔名就是“杨励”。


1938年底,南侨筹赈总会槟城分会成立槟华男女合唱团,杨励任团长,到各处演唱抗日救亡歌曲,宣传筹赈活动。


1940年初,武汉合唱团到槟城,槟城“抗援”发动学生到码头欢迎,和警方发生冲突;杨励逃过追查,乘轮船南下新加坡,成为地下的马共新加坡市委之一。


杨励因搞工运,1941年被捕入狱,和一批被捕的马共成员被驱逐出境,但因太平洋战争爆发,香港沦陷,运送杨励等人的轮船只好半途回返新加坡。


这时英军在马来亚节节败退,英当局和马共达成联合抗日的协议,杨励和林江石(马共中委兼新加坡市委书记)等人被释放。


杨励出狱后,立刻参加陈嘉庚领导的新加坡华侨抗敌动员总会,协助林江石组建星华义勇军。


动员总会的总部设于武吉巴梭路的晋江会馆,义勇军总部则在金炎路的南洋华侨师范学校(南侨中学前身),都是杨励每天工作的地方。


随战火逼近新加坡,杨励被派往柔佛南部参加马来亚人民抗日军第四独立队,负责政治部工作。新马沦陷后,杨励和抗日军退入山林,不幸染疾,病逝山林中,年仅23岁。


杨励生前在政治活动中,充分发挥音乐天赋,创作许多首流传一时的群众歌曲,其中多数创作于新加坡。


例如1940年的《五一纪念歌》,就是为了当年新加坡五一劳动节工人大游行所作。


1941年的《告别马来亚》,是他和一起被被驱逐出境的马共领导人杨果在狱中合作创作。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杨励又创作了南洋抗日代表性歌曲《保卫马来亚》。


但他流传最广的作品,应该就是《别离歌》了,只是有关此歌的资料也很少。


所见记录仅称此歌作于1941年,原载1947年《新南洋》歌集,歌词只有一段,第二段歌词不知何人所加。


观其歌词内容,应该是杨励在搞学运或工运时的创作。


在上世纪50和60年代,这首歌是许多华校流行的校园歌曲,不同版本的文字略有不同,但最大的变化是歌名变成《毕业歌》,作者变成同音字“扬厉”。


由于杨励身份特殊,凡经历过那个“政治敏感”时代的人们,对这些微妙的更动,应该可以理解;只是这一来,作者的真正身份及歌曲的由来,就被淹没在历史的深层里,几乎为人遗忘。


有意思的是,中国《毕业歌》作者聂耳,1935年在日本溺水,年仅23岁。


“南洋毕业歌”作者杨励,1942年在柔佛山林中病逝,也是年仅23岁。


两位年轻的音乐家,各自在短暂的生命里,为自己生活的土地,以音乐写历史,唱出一个大时代的民族歌声,令人赞叹,也令人惋惜。


但两人身后的命运,却迥然相异,聂耳名垂青史,杨励却埋没山林,还变成身份不明的“扬厉”,歌声也渐渐远去。


时间能改变一切,人也能改变一切;世情无情,人心多心,不平难平,说奈何,又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