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
在日据沦陷期的香港,华文报章副刊的作者或说说古词古曲,或翻译外国文学,或干脆谈俗打趣,总之是“只谈风月,不沾时事”。他们中有个笔名为“达士”的作者,在《大众周报》上开了个专栏,细说广东俗语,还请人配上图解,总共写了81篇。
达士笔下的广东俗语中,不少是由“引子”与“后衬”构成的粤音歇后语,如“十月芥菜——起心”“床底破柴——撞板”等,今天一篇篇读来仍煞是有趣。
记得那天正读着,忽见“星架坡卖蔗”五个字格外醒目。这些年读书,一见“星洲”“星架坡”字样,便觉眼前一亮,赶紧坐直身子细细读来。这种直觉反应,与不少在此地定居的友人谈起亦多有共鸣。
“星架坡”的粤语读音是“sing-gar-bo”,全句为“星架坡卖蔗——苏都唔苏”。“苏”(粤音为sou)在这里是个动词,有两个意思,一做“削皮”,另一做“理睬”。
可这句歇后语是什么意思呢?我虽会说粤语,可这个组合反复读来仍觉一头雾水。只见作者达夫极有条理,分三步慢慢解释。他先说“引子”:“‘星架坡’又称‘新加坡’,也有人古雅地叫作‘星洲’,其实都不是原来的名字,原来的名字是洋鬼子的文字,‘星架坡’不过是一个译音罢了。”
接着他说到“苏”:当年在香港和广州街头,卖蔗贩子会先削去蔗节上长出的“牙”(俗称蔗鸡),再刨光蔗皮,这才把甘蔗交给顾客。这道“削去蔗鸡”的手续就叫“苏”。
可这跟星架坡有什么关系?达夫这才解开“后衬”的谜底:“广东人卖蔗,照例要‘苏’的,但在星架坡,据说是不肯做这手续的,是‘苏都唔苏’的。这一语意,运用起来,就有‘不瞅不睬’、置诸不理的意味。”
像是担心读者读不懂,作者末了还加上一句:“苏都唔苏”之意,“即跟近时流行语‘好少理’一样。”
读到这里你也许会好奇,作者“达夫”究竟是谁?多年研究香港文学资料的小思老师(卢玮銮教授)告诉我们,达夫其实是滞港诗人戴望舒的笔名之一。她说,乍看一个“外省人”解释广东俗语,好像很“外行”,但读后会发现诗人在非常时期把广东俗语当作俗文化来研究,其文字“广引古书笔记,加上广东民间传说及风俗资料”,绝非“游戏之作”。
今天,“星架坡卖蔗”这个粤音歇后语已不流行了,可读着戴望舒的文字,我开始重新想象当年曾“打入”广东俗语的星架坡,也似乎回到了旧日粤港星的大街小巷,那里有手持刀刨的流动卖蔗人,蹲在街边“大啃”的顾客,还有满地狼藉的蔗皮蔗渣……
其实“星架坡”跟香港挺像,向来是个难以一言道尽的地方,正所谓“懂的不必多说,不懂的不说也罢”。近年到神州,聊天时曾耳闻对狮城水分过满的称赞,也见过对岛国嘴角朝下的不屑,而我这个“星架坡”来客总是笑嘻嘻不置可否,不知这算不算是“星架坡卖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