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泥沙
虽然从小到大跟着父母在家里和庙宇拜神,小学上天主教学校,但我没有宗教信仰。在国外生活多年,每次回来若经过四马路观音堂,我常会进去上柱香。过农历年也照例一家人到光明山拜佛祈福。这些宗教活动,对我来说是一种家庭传统多过宗教信仰。我从中得到的是一种家的安稳感。就像回家能吃到妈妈烧的菜一样。
在填各种表格遇到宗教一栏时,我会选择无宗教信仰。但这在印度尼西亚却行不通。印尼的“潘查希拉”五项建国原则,第一条即是信仰神明。印尼不承认没有宗教信仰或无神论者。印尼宪法虽承诺宗教自由权,但印尼官方只认可六种宗教:回教、基督教、天主教、印度教、佛教和儒教。儒教还是近年来新添入的“官方信仰”(很奇怪道教没被承认)。每个人只能在这六种宗教选其一。
为了省事,我每次在印尼填写表格时都会在宗教栏目的佛教格子里打钩。毕竟我至少有到庙里拜拜。遇到陌生或不相熟的印尼人问我信什么教,我也称自己是佛教徒。对多数印尼人来说,没有宗教信仰或无神主义,有如没有性别那样奇怪。冷战时期的历史包袱,也让无神论者成了共产主义者的同义词。
有一次带孩子到诊疗所看医生,在登记时又面对宗教选择的问题。这次除了要填家长的宗教,还要填孩子的宗教。我照例给自己选择佛教,但却实在填不下孩子的宗教信仰,于是留了空。登记人员检查了一遍,把表格退还给我,说我漏了填孩子的宗教。我回答说:“才两岁大的孩子,他怎么知道什么是宗教信仰?”对方愣了一下,又把我的表格收了回去。我暗自为自己的小胜利喝彩。但我知道身为外国人,我们多多少少会得到不同的待遇。换做是印尼公民,诊疗所登记人员相信会有不同的反应。
可以想象信奉少数宗教或无宗教信仰的印尼人,在日常生活上会因宗教问题遇上多么多的不便和困难。多年前看荷兰籍导演Leonard Retel Helmrich的《太阳、月亮、星星》三步曲纪录片。这系列电影通过记录雅加达一户人家在10年里的生活转变,来反映印尼政治文化社会的变迁。片里对印尼的宗教问题有几个特别生动的描写。
纪录片主角是一个信奉天主教的六七十岁阿婆。她的儿子本来也信天主教,但后来因觉得回教徒在印尼社会比较如鱼得水,于是改信回教。有一次他在雅加达最大的回教堂Istiqlal外把女儿交给母亲照顾。阿婆灵机一动,把孙女带到回教堂对面的大教堂去,教她如何祷告,并交待孙女切勿告诉爸爸。阿婆脸上露出顽皮的微笑,像是为自己向印尼社会体制比了中指在暗自窃喜。
另外一幕,阿婆回到爪哇家乡为即将到麦加朝圣的哥哥践行。当每个家庭成员一一向前亲吻哥哥的手、献上祝福时,身为家里唯一非回教徒的阿婆却不能参与。她站在一旁默默观望,闪亮的泪珠从爬满皱纹的脸颊滑落下来。
最近印尼宪法法庭裁定,信仰原住宗教的社群无法在身份证上填写自己的宗教是一种歧视,间接承认六种官方宗教以外宗教信仰的合法性。在印尼社会愈发缺乏宗教容忍的气候下,这个判决对印尼许多少数族群和推崇宗教自由的人来说是乌云里的一道彩虹。但这道彩虹是否只是瞬间即逝的风景,还是会给这个多元的群岛国带来一片明亮的天空呢?
(传自曼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