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购书单,不仅是一位高僧的进修记录,也说明真正的修行,绝非常人想象那么简单。
1936年春节,57岁的弘一法师在晋江的草庵,大病初愈,身体孱虚。
农历正月初八这一天,他在病床上写信给上海友人夏丏尊,请他帮忙买书,还写了一纸长长的“购书单”。
信上说自己之前获得夏丏尊及友人组织的“晚晴山房护法会”资助,向日本名古屋的其中堂书店购买一批“日本古书,……获益甚大”,拟再购买,“乞再施日金六百元”,请鲁迅好友内山完造帮忙汇款及寄购书单到日本。
上海开明书店编辑王伯祥见到书单,留下收藏,另重抄一份寄往日本,原件则请同事叶圣陶及夏丏尊写题跋,装裱成卷。
这卷书单,就被称为《弘一法师买书帖》,2011年迄今已先后三度出现拍卖,拍价均逾人民币300万(新币逾60万)。
市价高低,只关购藏;书单的价值,则是保留了一位当代文人高僧一段真实进修记录,只要用心细读,领会其意义,人人都能“收藏”。
先看他所要购买的书名(略去书号),计有:
“日本国宝全集、康熙字典(中本)、梵网经古迹记头书、(同)宝讲钞(通玄)、六物图考略付(慧淑)、净心戒观发真钞(允堪)、律宗新学名句、四分律三大记、古迹记资讲钞引据、含注戒本、古迹记(春日版)、衣钵名义章、释门章服仪、十八物图、三衣辨惑篇赞释、大方广佛华严经(八十华严)、行愿品宗通略疏(东岭)、起信论义记、起信论讲义(村上)、原人论发微录、(同)解助览、大华严略策 、华严经净行品二玄记、迦才净土论、地藏本愿经手鉴、(同)头书、(同)冠注 、(同)鼓吹、药师经纂解、占察经义疏行法、缩刷一切藏经(弘教书院版)、大般若经零本(宋版)、法华经卷物(函)、金光明经(黄檗版)、药师本愿经(山家本)、重刊普贤行愿品(月潭)、净土三部经(高田版)、释迦御一代记图会(北斋)、地藏灵验报道编 、释氏要览、佛学三书、释门自镜录、释氏蒙求、佛像图汇、佛像图鉴、佛像新集、在唐记(慈觉)、法宝留影。 ”
这些书名,今人看来,或许已如天书,深奥难解,但却显示了弘一修行的几个特点:
一是重视读书。他曾表示1934-1936年之间,“自扶桑国请奉古刻佛典万余卷”(《佛学丛刊》序);如这次所购就有48种,共460册,可见他读书数量之多。
二是读书涉猎很广。
首先是注重基本资料。如书单上的《缩刷一切藏经》,为日本最早使用活字印刷之大藏经,共149册,收集1916部经典,是佛经的百科全书。还有工具书,如一套40册的《康熙字典》,及日本入唐僧慈觉所撰说明梵字发音的专书《在唐记》等。
其次是广泛阅读各种佛学典籍与历代高僧论述。以律宗及华严宗两类为重点,兼及净土宗、天台宗、大乘空宗与性宗,及药师与地藏法门的修行经典(篇幅所限分析从略)。
除了佛典论述,还有僧人生活有关书籍,如记述古代大乘比丘随身携带物品的《十八物图》《六物图考略付》等。
有意思的是他还购买许多画册,如日本浮世绘大师葛饰北斋的《释迦御一代记图会》,及《佛像图鉴》《佛像新集》等,可见他虽出家多年,但对艺术和美术的喜爱依然不减。
三是重视版本,因为文字的准确性,对修行影响重大。如《金光明经》就指定要日本黄檗山万福寺宝藏禅院版的“黄檗本”,对镌刻最精整的宋版《大般若经》,更只要求“零本”(零星散本),见有就买,多少不拘。
特别值得注意的一点,是这份书单似乎还反映了宋代佛教的历史特色。
宋代佛教的一个重要特点是诸宗的融合,对外强调三教合一,或儒释合一,从内则倡导禅净合一、净律合一等。
当时诸宗僧人,除弘扬本宗,亦遵行戒律,从而促进宋代律宗复兴。唯有强调直取佛境的禅宗,自有清规,与律藏关系较复杂,甚至出现“禅律相分”“禅律相攻”的现象。
这份弘一购书单上,各宗典籍都有,唯独不见禅宗,如此现象,或许不是巧合吧。
创于唐朝的南山律宗,宋代中兴后,迭经起落,至民国弘一法师校正从日本请回多部律藏典籍,被誉为再次中兴,可说与宋代前后辉映。
这份购书单,不仅是一位高僧的进修记录,也说明真正的修行,绝非常人想象那么简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