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若芬:你的行李还不想回家

不在表格里罗列的,那东坡老家眉山三苏祠的银杏落叶,如何再寻?

文档(打勾)、书籍(打勾)、衬衫(打勾)、裙子(打勾)、外套(打勾)、毛衣(打勾)、鞋子(打勾)、化妆品(打勾)、西装(没有)、香烟(没有)、酒类(没有)、电子设备(没有)……

强睁着惺忪睡眼,在失物协寻处填表格。我的行李没领到。

清晨四点多,飞机降落新加坡。

这种“红眼”飞行只能凭运气,飞机上不要有啼哭的娃儿;飞行路途不要太颠簸起伏;邻座的乘客不要打呼噜太响……这一次,从成都返回,都遇上了。

中国爸爸带着约莫四岁的儿子,儿子坐在我和他父亲之间,兴奋得屁股不沾座椅,上下蹦跳。他爸爸安抚他,飞机要起飞了,该乖乖坐好,系紧安全带,不然“空中小姐阿姨”会来纠正你~。

这爸爸真是超然有耐心,看来是个八零后的小伙子,总是跟孩子讲道理,和颜悦色。“空中小姐阿姨”先送餐给小孩,问他想吃什么?他说:“我不挑食,我妈说我什么都吃,关键是吃不胖!”空姐和爸爸交涉,鸡肉饭可能有点辣,孩子吃土豆炖牛肉行吗?孩子说:“我要吃很多才能快点长高!我可以吃两个吗爸爸?”

“你只买了一张机票,坐一个座位,就领一份餐。”爸爸说。

孩子不让喂,说自己能吃,很正常地吃得满桌狼藉,肉屑飞到我的身上和地上。“空中小姐阿姨!我要喝那种黄黄的果汁!”他朝着推过餐车的空姐背影大喊。

“你是小朋友你先吃,空中小姐阿姨还要给别的乘客送餐。你果汁喝完了,要等下一趟推车再来的时候才能要。这里不是餐厅,不能这样喊。”爸爸一边帮他擦拭嘴角和衣服上的残渣。

“现在你是宝宝,我是爸爸,我要喂你吃……”,玩起“角色扮演”的游戏。这孩子可爱归可爱,我却委实消受不了。担心大雾封闭公路,今早6点起床,从眉山赶到成都。下午在四川大学的演讲受到电脑当机影响,硬生生没有简报画面,“干稿”说了一个多小时。听众和我一起投入“文图学”的想象世界,忘了何时电脑恢复“元气”;等到画面稳定了,再重头浏览复述一遍。现在是凌晨一点多,这孩子还是精力充沛啊!

我请空姐让我换位子,也好腾出让这孩子蹲着玩的空间。

结果,你猜的没错,隔座的西洋大汉鼾声雷动。

总之,撑到行李转盘空荡荡的清晨六点多,我真的,累到不行了。

你的行李箱什么颜色款式?里面装了什么?

印度裔的职员打了电话询问,没有我的行李。要我填表格,勾选行李的内容。我猜,是不是如果找不着,航空公司会理赔呢?

回家倒头睡去。一个多小时之后突然醒来——我的行李就此“人间蒸发”了吗?

那张表格里打勾的,有什么是扔不得?买不回的东西?

而不在表格里罗列的,那东坡老家眉山三苏祠的银杏落叶,如何再寻?

带着湿濡泥土的银杏落叶,找不着完整无破损无褐斑的。我翻捡着,想至少带一扇给远方的友人,这是今年在东坡家,秋天阳光雨露过后的记忆。

两株象征东坡兄弟的600年银杏,每年都有黄扇飞舞,虽说是第三次造访三苏祠,今年我才有缘恭逢其盛。小心翼翼除去叶上的杂滓,夹进刚买的书里。南朝宋诗人陆凯赠予范晔折枝梅花,有诗:“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我这效颦之举,不过是心头的思念牵挂。

下次再访三苏祠,不知何年何月,即使还能遇见黄扇飞舞,也不是同一片被我呵护过的落叶。无法重来,无法复制,无法替换。

我辗转反侧,愈是怜惜,放心不下,愈是自责轻忽。“贵重物品请随身携带”——如果那扇银杏叶那么重要,我怎么随便夹在书里,把书塞进行李箱?明明当时草率而为,如今或许失去,却又珍视异常?

再想到法国导演Benoit Jacquot(班诺·贾克)的电影Villa Amalia(中译:女人出走)里的女主角,在情感受创之后抛弃所有,让一切归零,重新认识自我——人生,有什么非拥有不可的东西吗?

恍惚间,接到机场的电话通知,行李找到了!

原来还在飞机里没卸下。

友人说:“你的行李还不想回家。”

我奉上夹着那片银杏叶的小书《Emily的抽屉》,和他相视而笑。

LIKE我们的官方面簿网页以获取更多新信息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