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纷纷扰扰的历史,耶路撒冷的所有权一直悬而未决,对于作为流亡者的萨依德来说,耶路撒冷除了是出生地,也是流亡的印记。
特朗普把耶路撒冷当成以色列首都,教全世界为之目瞪口呆,更不用说穆斯林世界,尤其是巴勒斯坦人的大力反弹。
耶路撒冷从大卫王、所罗门王时代至今3000年,一直是个神秘而充满史诗色彩的地方。有智慧之王美称的所罗门王就在耶路撒冷称王40年。最特别的是,这儿是犹太教、基督教、回教三大宗教的发祥地和圣城,多少年来,不同宗教的信徒聚居于此,却也写下一页页恩怨纠葛,错综复杂的历史。
不过是三年前,中国作家徐则臣的长篇小说以“耶路撒冷”为名,小说家有意写中国1970年代出生的一代人的成长史,小说问世后难得的叫好又叫座,前后卖了10万本,还获得包括老舍文学奖在内的几项重要文学奖项。
去年的作家节,徐则臣到了新加坡,我在访问小说家的时候,首先就问了他,写的是中国一代人的成长,为何以“耶路撒冷”作为小说名称。徐则臣说,最初仅因为喜欢“耶路撒冷”这四个字,因为“这个音译外来词作为汉字,有着独特的颜色、触觉、味觉、形状和其他难以言传的感觉”,他一直想以这四个字为题写一部小说。
徐则臣笔下的小说人物初平阳,年少时在运河边一座老教堂外,听见文盲老太太独自坐在耶稣像前的蒲团上读《圣经》,他听见她一遍遍地说:耶路撒冷。对初平阳而言,耶路撒冷开始时仅是一个声音,然后是文字、地名,到了后来是与宗教有关的三教圣城,是信仰。最重要的是,徐则臣说,初平阳和童年友伴们内心里都隐匿着一桩“罪”,他们都需要救赎。耶路撒冷是个精神符号,不仅是救赎的象征,还是进入中年以后,每个人追求内心安妥的不同路径的象征,也就是说,在形而上的意义上,每个人内心里都有个耶路撒冷。
写这篇文章,不得不想起生于耶路撒冷的巴勒斯坦裔知识分子爱德华·萨依德(Edward Said)。
萨依德于1947年,12岁时随父母永远迁出耶路撒冷,我曾在《萨依德的流亡者之书》读到他十分沉重的一席话:“到1948年仲春,我的整个家族连同其他近100万巴勒斯坦人被赶出巴勒斯坦。这场不折不扣的浩劫,揭开了我们社会毁灭和民族流散的序幕,其发生的时间跟以色列的立国完全一致。”
萨依德随家人在族人的大流离中辗转去了美国,他在最著名的作品《乡关何处》(Out of place)对自己和族人的痛失家园,成为异乡中格格不入的局外人,有十分深沉悲痛的陈述。
可萨依德终究壮志未酬身先死,2003年,68岁时即因血癌谢世。他如果还在这人世间,面对特朗普的宣布真是情何以堪。萨依德遗留下的最后文献《文化与抵抗——巴勒斯坦之音的绝响》收录他生前最后几年接受美国记者巴萨米安的系列访谈录,在一次访谈中,巴萨米安问萨依德,为何在演讲与论述中一再提及1948年的重要性?
萨依德说,1948年,有一个主要由阿拉伯人构成的社会,从巴勒斯坦的土地上被摧毁,80万巴勒斯坦人在自己的土地被驱逐出境。到了后来,巴勒斯坦人成了自己国家的少数民族,他们三分之二的人成了难民。悲哀的是,一直到今天,世人仍普遍认为,巴勒斯坦人并非被以色列人赶走。
走过纷纷扰扰的历史,耶路撒冷的所有权一直悬而未决,也是以色列与巴勒斯坦的争议核心。对于作为流亡者的萨依德来说,耶路撒冷除了是出生地,也是流亡的印记。2002年,萨依德再次接受访问,提及以巴问题的解决之道,他倒说得持平:承认“那是一片住着两个民族的土地,大家以平等的方式并存,而不是一方凌驾于另一方。”
耶路撒冷是犹太教、基督教、回教的圣地,也是一个救赎之地。可当我们反省自己处身的时代,放眼时代中的乱象,即便救赎之城又何曾幸免,充满仇恨与杀戮的年代,我们又能够自我救赎吗?真让人不由得要暗自喟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