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新的一年。岁月川流不息。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论语·子罕》中这关乎时间的感慨,相信让许多人大为折服(廿世纪法国哲学家亨利·伯格森或曰“深得我心”)——甚至连“批孔”的毛润之也不例外。
且看“老毛”著名词作《水调歌头·游泳》上半阕:“才饮长沙水,又食武昌鱼。万里长江横渡,极目楚天舒。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今日得宽余,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毛词一字不改“搬字过纸”(“搬”得不着痕迹——的确是大家风范)。
对孔老二隽语,一般不外解为“时光像流水一样消逝, 日夜不停”,诸如此类。毛之所以引用,或为“横渡长江时”,抚今追昔不胜感慨,故借孔子名言以抒胸臆。这里不妨也“借”毛发表于1962年之词作《采桑子·重阳》句子给予某种“想象的演绎”——“人生易老天难老,岁岁重阳,今又重阳……”
对孔夫子“在川上”的感慨,民国学术怪杰辜鸿铭这么翻译:“自然中的任何事物都像这样匆匆流逝——不分昼夜,永不停息!”所见已不只时间。辜汤生之言或出自宋代二程与朱子(程颐、程颢注曰“此道体也。天运而不已,日往则月来,寒往则暑来,水流而不息,物生而不穷,皆与道为体,运乎昼夜,未曾已也。”(天难老?)朱熹则说:“天地之化,往者过,来者续,无一息之停,乃道体之本然也。然其可指而易见者,莫如川流。”)道法自然,是以辜曰“自然中任何事物”。
本文意不在解析《论语》。而是偶读《李敖回忆录》,见里头有这么一段文情并茂的描写:“新店乡居是我27年来最淡泊、最宁静的日子……在寒气袭人的深夜,我走上了碧潭的桥头……在摇晃不定的吊桥上,我独立、幻想,更带给自己不安与疑虑,但是,一种声音给了我勇敢的启示,那是桥下的溪水,不停的、稳健的、直朝前方流去、流去,我望着、望着,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眼前的溪水已变成稿纸。”
李敖为文时,脑子里有否浮现《论语·子罕》篇,不得而知。他和两千多年前的哲人望着流水浮想联翩,孔夫子兴起时间的哲思,“李夫子”酝酿文学的想象。“不舍昼夜”地流动的溪水“变成”的“稿纸”,促使李敖“拿起笔,写成了投给《文星》的第一篇文字——《老年人和棒子》。”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毋庸在此赘言。总之“李夫子”在川上这一“望”,不只决定自己往后的命运,也直指中华传统文化“命门”。
在《深夜十堂》中李敖曾引爱因斯坦之语:“我们培养想象的能力、思考的能力比学习知识更重要”。有趣的是,和爱因斯坦大唱“时间反调”的伯格森也极为重视想象,曰“时间无法衡量,必须靠直觉抓住想象”——可见孔夫子的直觉和想象力多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