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思良:报纸先生

“报纸先生”,是我旅游时给一位同团的团友起的绰号。

那次我和妻子参加旅行社日本春季游,第一天住一著名温泉酒店,导游介绍这儿是天然温泉,值得一试,并特意提醒,泡日式温泉不穿内衣或泳衣,请入乡随俗。

当晚我去了温泉澡堂,从我进去到泡完大池,大约一个小时,没见一位团友,猜想新加坡人并不十分敢于泡日式温泉。我冲净身体走去穿衣时,终于看到一位中年团友,他正浑身赤裸着走向里间的大池,手里紧紧攥着一份日文报纸遮住他的下身。我向他点头招呼,他点头回应,那张报纸跟着昂首摇摆。回去我跟妻子提起此事,笑称他为“报纸先生”。

我没有嘲讽的意思,而是认为“报纸先生”不啻代表一种为人为事的可爱风气,其中也有些严肃道理。

读过一篇散文,作者剖析自己怎样从害羞自闭的小男孩(小男人),转变为向往裸身沙滩,在江河湖泊中非裸泳不足以感受无比享乐的男子汉。我的读后感是,个人经验在分享时需要“见好就收”,原则上到他自己为止。

人的思想不见得神圣,但人的身体肯定是神圣的。本末倒置会把思想和身体都赔上。

很多年前我和一帮新加坡马来西亚人结伴去中国游玩,新马游客对当地厕所里的恐怖情形实在不能适应,那破坏了他们的兴致,使作息运转不畅——“吃喝拉撒”中拉撒若有问题,会影响吃喝。他们是正常人。

我不正常,我没问题,我见怪不怪。我读中学正值文化大革命,暑假参加红卫兵团组织的夏令营,去农村乡下。为了锻炼我们与农民同甘共苦、不怕脏不怕臭的坚强意志,特意安排我们每餐都蹲在大粪坑旁,伴着浓重的恶臭和满地爬的蛆虫吃大锅饭。当时身临其境,每个学生干部争相表现,丝毫不以为意,还故意饭量倍增。两个月下来,我们真的就习惯了,真的就吃得香了――那是高标准高强度的意识形态宣示仪式,要有赤胆忠心,就不要有正常的嗅觉视觉。

意识形态首先攻克和征服的是人体,包括人体的感官知觉。所以,总认为,那些过分热衷于裸泳裸跑、全裸并排躺沙滩和集体全裸壮丽游行的人,有大肆彰显某种意识形态效忠的嫌疑,身体内政治能量恐怕大大超过体能。

相反,若排除宗教原因,一个羞于或不愿当众赤身裸体的人,一般在意识形态上不会走激进极端的路线。新加坡人,就像“报纸先生”,大体上属于这样的温和派、中间派吧,他们身上没有意识形态的污点。

那张折叠成A4大小的报纸与其说是一块遮羞布,不如说是一件“护身符”道具,祈望它能保护内心的平和与自省不受侵犯,也能保证纯洁的肉体不平白无故地被自我出卖。

人的思想不见得神圣,但人的身体肯定是神圣的。本末倒置会把思想和身体都赔上。

——陆思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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