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维介:公共电话

公共电话训练了人的约束力,不像今人,随手通话,车过十个地铁站,边讲边下车,吐出的尽是空洞的表白。

千禧年前后出生的一代,没有机会认识公共电话。无法感知,一个小小的公共电话亭,是训练耐性的理想空间;不能感受,一个通讯不发达的社会,男女恋爱需要千里姻缘一线牵的珍贵。

国民服役入伍时,小青年帅气的发型,被兵营里的剃头师傅用电推子坦克一般粗暴碾过,当下成了土气爆棚的菜鸟阿兵哥。心理上的大挫败,加上极度渴望营外自由的缤纷世界,尤其是前不久泪眼告别的小女友,思念就格外长了。没有手机的年代,公共电话是大家的沟通共主,它是人们与外界交往最具效率的工具。每当休息时,长官开恩施舍若干人性的温暖,装置在兵营食堂边上那台红得令人恼火的公共电话前,便有秩序地排起一条长龙,等候诸位精神受困的阿兵哥上前口述抒情文。

在营地里第一次获准打电话回家报平安时,长官下达指令,每人通话限时一分钟。军威当前,人人都能长话短说,因为士官现场监督,没人敢逾矩,否则遭罚,周末留营值班、俯卧撑可以累千计百,结业了这肉体债还付不清。

新兵生活一个月后,情况就不是这样了。霸占着公共电话像嘴里叼着一块鲜肉的狐狸,你休想分沾一口。稍有良心的,待到夜深时刻,才悄悄到公共电话旁细语话相思,不碍旁人。服兵役时有女朋友,是一种精神折磨。同是一十八,每个人的生活背景人生际遇却大不同,故事因而多元精彩。我队伍里的几个福建兵初入营时,老是担心新婚的妻子或女朋友跑了,经常大白天里想方设法要求长官让他往公共电话里投币,仿佛听到银角咔嚓一声掉进深洞,话筒里传来一声温柔的“喂”,定海神针般以为爱情是有了保障。公共电话是阿兵哥的精神大麻,每天不来一口,无法解去困在笼里思念阿妹的折磨。

公共电话,施舍一个银角便能输出各种情感。西洋电影里出现电话亭的身影,多半与爱情有关,悲欢离合、爱恨情仇都在那一方窄小的空间里发生。手机流通以前,英国的电话亭都刷上鲜红色伫立街角,以艳光吸引人们前来传情达意,久而久之,它成了都市的符号。红色电话亭一飘进眼帘,便想起英伦,信息时代的伦敦街头,红色电话亭的武功尽废,还能像红色的老伦敦巴士那样风光?

手机领衔通讯设备的时代,公共电话已被人狠狠唾弃。英国电信公司物尽其用,让嵌着英皇帽徽标志的红色电话亭继续伫立街巷,聊以自慰地延伸日不落帝国的辉煌。它以一英镑的象征式价格,让当地人“认养”,于是这窄小的空间摇身一变,成了迷你图书馆、手机维修站,或者咖啡亭,好歹强过武吉知马有地住宅社区内为装饰而立的那座红色电话亭,内部空空如也,长期落寞着,了无活力。

那年头住甘榜,想打电话,得走整公里路才到公共电话亭,也没听谁埋怨过,只是快到那不起眼又遮拦不了风雨的电话亭时,盼望没人使用它。最怕是拿起沉黑的听筒,发现它坏了,心情跟着坏到底,来时的路程轻快,回程却举步重千斤。

挂壁式公共电话当家的年代,即便在市区里,公共电话也不是随处可见。一毛钱聊几分钟,大家都珍惜说话的内容,垃圾语言相对少去很多。公共电话训练了人的约束力,不像今人,随手通话,车过十个地铁站,边讲边下车,吐出的尽是空洞的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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