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山:最终的状态

拥有一辈子得不到的东西,何尝不是一种拥有。至少,你知道自己想要而得不到的是什么。

已故哲学家、法国巴黎索邦大学教授巴舍拉尔(Gaston Bachelard)1958年出版“The Poetics of Space”(空间诗学),第二篇章有一段话,大意是,拥有一辈子得不到、住不进去的梦之屋是一件好事。他说,如果我们有幸住进那栋与童年梦想交迭的房子,反而会痛苦。因为人宁可在不确定中浮沉,也不好活在“最终的状态”里。

巴舍拉尔的说法可延伸至一切人间事物:拥有一辈子得不到的爱情,职业,乃至人生,都是好事。一旦得到,进入“最终的状态”,就会变得痛苦。

这和华人的物极必反是一个道理。所谓的“最好”“最终”以后,是什么?

英国作家劳伦斯(D.H. Lawrence)在他的诗作《爱情的困境》里,有同样的表述。他说:

“当我发誓爱一个女人,某个女人,一辈子

那瞬间我开始恨她。

当我开口告诉一个女人:我爱你!

我的爱情迅速凋零。

爱情变得理所当然的霎那,我们如此确定,

它却成了一颗冷却的蛋,不再是爱。

爱情如花,得绽放得凋萎;

不懂凋萎的不是花,

充其量是塑料花、不凋花(Immortelle),

仅适合装饰坟地。”

巴舍拉尔和劳伦斯描绘的是人类永无止境的欲望,就因为没有所谓最终的状态。那是一个连死亡都无法抵达的地方。

住进梦想的房子会痛苦,拥有爱情却又想逃离,是因为梦想与现实之间有着无可弥补的鸿沟,一厢情愿的梦想自然比处处得妥协的现实来得美好。拥有以后的独占心理,却又让所有不曾被占据和可能被占据的变得无比诱人,无论房子或爱情甚至人生都一样。人是必须望着远方的动物。没有了远方的人,仅剩行尸走肉而已。

不需要远方,又不似行尸走肉的人,如果不是圣人,就是自欺欺人。很多时候,口中头头是道的“圣人”,也做不到他们洋洋洒洒论述中的理想人生状态。

《空间诗学》第二篇章提到法国诗人鲁(Saint Pol Roux),在法国西岸面对凯尔特海的海边建筑了自己梦想中的房子“Coecilian庄园”。巴舍拉尔在书中没有提到房子与诗人后来的际遇,那其实并不如人所愿,诗人没有伴着海潮安宁地过完余生。他在1940年碰上世界第二次大战,德军闯入梦之屋,向诗人和他的女儿及管家开枪。忠诚的管家以身体抵挡入侵者的子弹,保住主人的性命。寥寥几句话带过的一夜恐怖经历,是诗人生命的最后日子。

德军烧毁了他大部分的文字创作和收藏,导致他心碎离世。死后几年,房子被轰炸夷为平地。今天,庄园废墟是法国西岸的旅游景点,让后人走进一个诗人筑梦与梦碎的空间。

所以在老天爷看来,“最终”也是不可存在的。我们不知道诗人是否曾经因为住进他梦想的房子而快乐,但可以肯定的是,人世的乱象让他必然失去那栋房子。房子保护的是人的肉身,诗守护的是人的灵魂,两者都被摧残的诗人,自然不再留恋这趟生命。死亡是他进入另一个状态的唯一方式。梦之屋不是最终,死亡亦不是。

鲁追求梦想中的房子,37岁便过世的劳伦斯则追求梦想中的爱情。因为他的追求,成就了一辈子沉浮爱欲中充满希望与绝望的文字。

文字的力量源于创作者的生活体验,劳伦斯的爱情人生就是一部小说。他27岁认识年长了六岁的佛瑞达(Frieda Weekley),她是他的大学语文教授的妻子,育有三名年幼的孩子。这不妨碍他们为爱情采取剧烈行动,从英国私奔至德国小镇。他许多在当时看来最荒唐淫秽,后来又为人称道的小说如《恋爱中的女人》《查泰莱夫人的情人》都是与佛瑞达在一起以后书写的杰作。

不过,梦想中的爱情布满了补丁。劳伦斯是个健康欠佳的白面书生,与佛瑞达在一起的十年,两人经常过着贫困流离的日子。劳伦斯逝世前,佛瑞达已经和她的第三任丈夫在一起。劳伦斯人生的最后一段爱情,迅速凋零。他经由死亡进入另一个状态,他的妻子也踏入爱情的下一站。

《空间诗学》的作者巴舍拉尔自己呢?他一辈子躲在巴黎的小公寓里写作,大隐隐于市,徜徉的是无限的思想海洋。不确定中探索的哲学家,从未活在最终的状态里,应该很幸福吧。

其实,拥有一辈子得不到的东西,何尝不是一种拥有。至少,你知道自己想要而得不到的是什么。夜夜怀抱一个梦入眠,浮想联翩,没有谁比拥有梦的人更富有了。谁稀罕最终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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