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海娇:归来拾忆

“我上次归来是五年前,这里变化好大。”我听出同事对这地有深厚的情感。

“你来过这里吗?”她一面问漫步在她身后的我,一面对两旁的老屋子投以深情的目光。

“有,在去美国之前……也有七年吧。”我口里说着数字,脑中的记忆库却搜寻着这里曾触摸过的一草一木。

“所以,你这趟旧地重游,是归来啊。”

暂离都市窒息的喧嚣,来这里倾听炊烟与风,如耳鬓厮磨的对话,也算是一种“归来”吧。这里是邻国多个小镇中的一个郊外,没有波澜壮阔的山河,有的倒是林立的群树,深藏着失忆的现代人,想寻索拣回的过去。

“我在这里出生,长大。从前,那里种了好多好多香蕉,另外一处是种着木瓜和其他水果,一排排的!”我沿着她所指的方向眺望,不见一排排平妥自如地舒展的果树,有的只是一栋栋耸立的木讷高楼。

我们沿着路边的老房子走,听着同事叙述变化更迭,好像听见一波又一波的崩碎溃落声,脑子不断闪现“取代”和“取舍”的含义。我看见落叶被风吹起又拂去,到屏息静止,重粘泥土,这一掸一落的几秒,却予我很强烈的时间感。

“这一带刚兴建的楼宇,风格以复古为主。”同事这时指向另一处描述。

复古,当然不是复制古物。它倒像是要复制一种历史记忆,重温过去的心态,这难免有些矛盾——把承载集体记忆的建筑拆毁(虽然它们并不是危楼),记忆空间移成平地,过后又在同一块地上,对着取代原有的风貌的新建筑,强说缅怀,此举不就很矛盾?

这有点像我儿时,用橡皮擦,认真地,将自己认为画得不够美、不够善、不够理想的图画,一一擦去。跟着,望着白纸,又很不甘心地,试图把曾画过的,一一还原。长大后,才明白那是想再看到“原来”的笔触,再欣赏那很随性地自我表达的挥洒。追忆“原本”,是沉睡在每个人内心的渴望,既矛盾又单纯,只是我当时还不明其意义。

这世代仿佛很积极地,把大自然所赐的,急速拆下移走,以人造的赝品代之。这里,有21世纪人的痕迹。那是人很努力营造的,一种现代文明都市的格调的痕迹。砸了再建,不知我们能留多少原有的“乡土”面貌,给下一代农村里长大的孩子?

城市的孩子,尤其千禧年后出生的,其历史观和世界观,几乎是在一种挤压似的空间里形成。都会密集的空间是必然,眼睛又时刻停留在手中的高科技产品,那小方格的“世界”里。手指,不停地在物件上滑着,不知多少如流的青春,从指缝中滑走。若无法在现实里,找到生命和追忆的原点,那他们在虚拟世界里,只会以应用程式找到身处的位置,却不懂得给身份与存在,定位。

追忆“原本”,是沉睡在每个人内心的渴望,既矛盾又单纯,只是我当时还不明其意义。

——郑海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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