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侧着头,顺着这个“圆”字的书写次第,看到了不圆之圆,甚至“残缺”的意境。
“你写的这个‘圆’字,不圆。”我对吴耀基先生说。
他笑了,说:“我还写过一个外框方形,内部是圆的‘圆’字。”我想象着那个“圆”字的形象,他继续说:“就是做人要‘外方内圆’的意思。”
我想:“人家不是说做人要‘外圆内方’吗?”
研究崔大地的书法,辗转认识崔先生的弟子吴耀基,去他的办公室欣赏崔大地墨迹,也欣赏他的作品。我很莽撞地直言:“你的字和你的老师不像。”
传统书法讲求艺术传承和风格流派,崔大地善写碑体隶书,沉重厚实,我研究他的甲骨文书写,能看出转折间的平稳和缓。我在《大地之书──崔大地的甲骨文书法艺术》(收于《南洋风华:艺文·广告·跨界新加坡》)文中提到:“崔大地……营造以笔代刀的效果,笔画均整,横平竖直,粗细少有变化,各笔不相联,时见飞白渴墨。”
吴耀基说他读中学时开始师从崔大地,到1974年崔大地去世,前后七八年。时间不算短,但他很早便自觉“学不像”老师的字。小学时在描红本上发现汉字的美感,以及描摹出带有美感汉字的愉悦,使他对书法着迷。虽然崔大地个人是靠写和教书法安身立命,他却告诫学生们不可同他一般。吴耀基毕业于南洋大学会计系,会计师工作让他有经济无虞的生活,周末是他静享书艺的时光,他随口背诵出清代沈复《闲情记趣》里的句子:“神游其中,怡然自得”,正是他“正职”之余写字的极乐。
非但笔墨风格不拘于老师的教导,他喜爱的草书也不是老师独擅的一体。也许并非刻意求异,吴耀基说,中学时代自己的书法写得还算像样,钢笔字却不行,于是他自学楷、行、草三体硬笔书写,尤其对草书有心得。当崔大地教他草书时,他已经驾轻就熟,甚至在字的结体构造上别出心裁,让老师刮目相看。
给自己70岁的生日礼物,是平生第一次个展。他并置了崔大地教他“尹宙碑”的示范书迹,和50多年后的忆往文字,用草书表达,其间相隔的,不仅是岁月时间,还有意在言外的继承与转化。
最触动我的,还是那个不圆的“圆”字。
它像一个胚胎,长椭圆形,里头站着一个直立的人。
非但不圆,左右还有缺口。
我好奇请教书写时的笔顺。知道他通常将纸铺在地板,单膝跪着,悬腕而就,可是这么长的字体,单单凭着垂直落笔的手臂施展范围,很难掌控运墨的速度。
原来,他是将“圆”字横写,也就是靠水平方向拉动,将字外框的线条留在垫布上,形成纸上空缺和飞白的效果。“圆”字中心的部分也是横着写成,可见书法家熟稔结体到游刃有余,像《庄子》说的庖丁“目无全牛”。我请教他,这样的巧思是偶发奇想?还是胸有成竹?
艺术创作从构思酝酿到笔墨展现的阶段,画家郑板桥分为“眼中之竹”“胸中之竹”和“手中之竹”,三者相生而不完全相应,归结为“意在笔先者,定则也;趣在法外者,化机也。”书法不像绘画有模写的自然对象,斟酌字的形体组织,默认纸上布局和运笔落墨的过程和绘画仍有相通之处。
我侧着头,顺着这个“圆”字的书写次第,看到了不圆之圆,甚至“残缺”的意境。那是日本茶道感悟的侘び(Wabi)寂び(Sabi),不求唯美完满,或者说,有了缺憾,才是真实。
我们大部分人追求的幸福和成功,都是“不缺”——物质、金钱、情感……样样饱足。然而,即使物质、金钱、情感等等样样都饱足了,却未必能保证就是幸福和成功。那是由于欲望无底,永远填不满吗?如果欲望本就难以填满,缺憾便是人生之必然。世间的“知足常乐”,要紧的是“知”,是不计较“足”与否,忽略可能/必然“缺”的“乐”。那么,“足”是无一致标准,甚至不存在客观的“足”。“足”就像写“圆”时,把外框线条的墨渗透纸和纸外的铺垫,撤去铺垫以后,我们看到纸上残缺的不圆,在胚胎似的外形里孕育自身。
吴耀基的书法展名为“动”,《老子》说:“反者道之动。”我想,“不圆之圆”仍不离反复循环,周行不殆于天地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