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向京:撞上《六柿图》

《六柿图》虽是牧溪信手拈来的日常水果,却自成宇宙,寂空的境界。

这恐怕是中国美术史上最有名的柿子,六个随意摆着,在宇宙中各司其位,亘古流传。南宋画僧牧溪的静物水墨画《六柿图》,看似简单朴素,其禅机意涵诠释不尽,许多学者称它为“无缘者无缘,有缘者缘渐”,今天看这柿子,仍然非常现代,充满设计感。

这次撞到六柿子,是在预示什么?画面只有这六枚柿子,柿枝的一横和柿子的方圆,如此简笔,却又仿佛包含了空白与所有墨色。空即是色,色即是空?人与柿子、世间万物仿佛各有其所,又不是其所。简约而超然。

写《照夜白:山水、折叠、循环、拼贴、时空的诗学》一书的画家韦羲,将《六柿图》当成枯山水的空间原理或纸上概念,还联想到西班牙16世纪修士苏巴朗最有名的一幅静物画(画四个陶罐和杯子)。这两幅静物画迫使他承认“最好的宗教绘画可能不是人物画,而是静物。”他指,苏巴朗的陶罐犹如万物为光所照,否定投影,最具基督教本质,而牧溪的《六柿图》最有禅意,六枚柿子似僧侣的入定,“人与六柿同归于寂——假如寂是万物共同的归宿,是人与万物各自回到自身。”

元代吴太素《松斋梅谱》对牧溪描述较多:“僧法常,蜀人,号牧溪。喜画龙虎、猿鹤、禽鸟、山水、树石、人物,不曾设色。多用蔗渣草结,又皆随笔点墨而成,意思简当,不费妆缀。松竹梅兰石具形似,荷芦写,俱有高致。”江南士大夫收藏牧溪甚多,赝本不少。藏家项元汴得到一卷牧溪的水墨杂画,大赞:“状物写生,殆出天巧,不惟肖似形类并得其意。”

然而,以梁楷、牧溪、孟玉涧为代表的南宋禅宗画,并非文人都喜欢。美术评论对牧溪的画不乏苛刻批评,元代庄肃《画继补遗》云:“僧法常,自号牧溪。善作龙虎、人物、芦雁、杂画,枯淡山野,诚非雅玩,仅可僧房道舍,以助清幽耳。”夏文彦评牧溪“皆随笔点墨而成,意思简当,不费装饰。但粗恶无古法,诚非雅玩。”

牧溪生前颇受冷遇,其生卒年不详,如谜一样,只知出生南宋,圆寂于入元后的1270至1294年间,活跃于13世纪60—80年代。牧溪曾为天台山万年寺一禅师,反对奸相贾似道而遭追杀,逃往于越地。贾死后才复出,后来出家,在报恩寺圆寂。逝时室中唯一矮榻,余无长物,于入寂前清晨依声律,书《渔父词》,就是后人所传《楞严一笑》:

“此事楞严尝露布,梅华雪月交光处。一笑寥寥空万古。风瓯语,迥然银汉横天宇。

蝶梦南华方栩栩,珽珽谁跨丰干虎。而今忘却来时路。江山暮,天涯目送飞鸿去。”

好个“一笑寥寥空万古”!符合传说中个性爽朗,好饮酒,醉则寝,醒则吟的牧溪。牧溪不假妆饰,直见本体的空寂画风,在中国知音也许不多,但甚契合日本人审美观,引为知音,获得极高声望与尊崇。牧溪与玉涧构成日本“禅余画派”鼻祖,被视为“日本画道的大恩人”。仅存四幅真迹的《潇湘八景图》,展现了比印象派还要早600年的绘画艺术中的光与影。

日本作家川端康成论及牧溪,说其似乎画作多少有些粗糙,在中国绘画史上几乎不受尊重,而在日本却受到极大尊重,由此可见中国与日本不同的艺术审美观。日本现代画家东山魁夷1975年12月在德国科隆德语演讲中,也给予牧溪极高评价:牧溪的画有浓重的氛围,且非常逼真,而他却将这些包容在内里,形成风趣而柔和的表现,是很有趣的,是很有诗韵的;因而最适合日本人的爱好,最适合日本人的纤细感觉的。

难怪牧溪传世之作主要藏在日本,《六柿图》藏于京都大德寺龙光院,《观音、猿、鹤》三联幅,《龙、虎》对幅也藏于大德寺。我是否要上路去看柿子?

《六柿图》虽是牧溪信手拈来的日常水果,却自成宇宙,寂空境界。撞上它,有智者视为棒头一喝,愚钝如我者,让六枚可爱的柿子瞬间化解了郁闷,永存心中,念念有词:世间万物本是如此。从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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