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雁冰:我家在哪里

心里得有归宿,一个家,一份感情,一个自己。一个自己可以相信的归宿。就算没有什么是永远。

在香港中文大学念人类学的时候,读过多名社会学家对“跨国华人”及“家”的诠释,颇有认同感。

那时的我们经历了十几年四海为家的日子,外派期间,一家人到哪里,哪里就必须是家。

我们或许会想念远在新加坡的亲友——还没读幼儿园的孩子已经会趴在北京房子的沙发上,对着摊开的世界地图发愣,思索她和家的关系,想着想着眼眶泛红。

当时的我很骄傲于自己的潇洒。你看,哪里都可以是我的家。只要最爱的人在身边,只要在做自己爱的事,不就回家了吗?就像社会学“跨国主义”理论之下的“跨国华人”那样,我们生活在一个跨越地理、文化和政治界限的社会场景里。家的概念已经不再指向一个特定的空间,和祖辈的生活足迹没有关系,也不需要有任何关系。

这让人想起宋代词人苏轼的“此心安处是吾家”。让大词人有此灵感的是他的好友王巩的歌伎柔奴。王巩受“乌台诗案”牵连被贬谪到岭南荒芜之地,柔奴随行多年。苏轼后来与好友相见,发现柔奴容颜依旧,笑容里更带着岭南梅花的清香。他很讶异于一个大家眼中的穷乡僻壤居然没有让美人失色老去。柔奴回词人:“此心安处,便是吾乡”,遂有了《定风波》一词。

然而旅居新西兰,却让人第一次深深觉得,拥有一个具备实际空间,能让人怀想一辈子的家,很幸福。

新西兰人有一个家。这个家就是新西兰。

那是他们的窝,他们的贝壳。他们可以飞向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闯天涯,很勇敢地。因为他们知道如果闯累了、失败了,有一个家永远在等他。这还不是一般的家,它有最迷人的大自然,最美的树木、森林、海洋沙滩,隐世的房子……在丰富的大自然里,每一个人都可以活得像一个富豪。

这个家远离浮华喧嚣和世界上所有最快、最摧残人心的速度,让人回到沉静和从容里。

叫人怀想一辈子的家不会存在于城市,它必定在乡镇一处千年不变的老地方。你在外拼搏的时候,会记得那个家和小时候歌里唱的一样美:我家门前有小河,后面有山坡,山坡上面野花多,野花红似火……

那处地方其实就是你的父亲母亲为你准备的最初的心窝,永远不会放弃对你的爱怜和期待,永远都会展开双臂欢迎你回到她温暖的怀抱。

生活在我们这个大城市的人,不变的家在哪里?

城市人要找一个位置站都困难。这里竞争激烈,你要划出属于自己的位子,捍卫那个位子都不容易,何况是放下它,出去闯天涯?

旅行虽说是休息,却也是不断的出走,你在自己的家里感觉无法休息,所以需要到外面的世界去休息,但是那个不是你的家,所以你其实没有办法休息。经常旅行回来,你会觉得更疲累。疲累的身心,等待面对另一轮的压榨。无止无境的压榨。想到城市人面对的这些,那句“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还真能表达这种无所归依的感觉。

其实人不须要一直呆在不变的童年之家里,但那是一颗定心丸,你知道它存在就可以了。它存在的目的是让你心安,给你无比的勇气。

如果你一直呆在这个最初的、不变的家,每天只能面对自己和自己的心灵对话,面对自然和自然的灵魂对话,所有的心里的冲击和反应都几乎来自自己和自然,长时间这样子,你会发现生活太过寂静,太过不受干扰,太过完美。

人不需要完美。完美当中的人,会开始觉得一切变得沉闷。你期待改变,期待生活带来新的挑战,让你在一片迷茫与混乱中找到自己的那一条路。人其实需要的是在不确定中寻找对自己的确定。否则,人生就是一天过一天罢了,失去意义。

但心里得有归宿,一个家,一份感情,一个自己。一个自己可以相信的归宿。就算没有什么是永远。

因为日以继夜与那片沉稳的土地相处了一年半,被它喂了定心丸,有了家的感觉,却又不得不离开。突然,像是被天堂放逐的孩子。

那个家,是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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