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温着梅尔的普罗旺斯旧梦,却传来法国南部发生恐怖袭击的消息,梅尔如果尚在,凭手中生花妙笔,或许也无法再描绘出一个让人向往的乡居乐园。
我最早应该是先读了中译本《恋恋山城——永远的普罗旺斯》,才知道彼得梅尔(Peter Mayle),接着追读他法国南部生活的第一部曲《普罗旺斯的一年》(A Year in Provence),欲罢不能,后来的第三部曲也没放过。梅尔最近过世,让人想起他笔下的田园风光。至今未到过普罗旺斯,却老觉得那里有些熟悉。
《普罗旺斯的一年》1989年出版时,意外成为畅销书,20多年来销出七八百万册。
梅尔在1987年放下了广告业工作,搬到法国南部,想写部小说,他说:“后来却遇上麻烦,写作不断受到干扰,对普罗旺斯新生活的好奇占据了我大部分时间,那些铅管工,隔邻的农夫,采集蘑菇的人,那匹心情老不好的驴子及它的女主人等等,比起我能虚构出来的小说人物,绝对精彩上百倍。”
六个月后,他给经纪人写了一封短信,把这些让他不断分心的原因简单说明了一下,想不到经纪人回信说,如果你能照这封信这样再写个250页,或许他就能帮梅尔找到出版商。
在一次酒吧喝酒聊天中,经纪人说服一个出版商预支5000英镑给梅尔,敲定出版计划。出版商后来说,那晚他离开酒馆回家,半路上后悔不已,简直想揍自己一顿,怎么会答应出这样一本书。
《普罗旺斯的一年》带动的不仅是普罗旺斯热,还有一波体验式的乡居旅游书籍。英国报章在梅尔的讣文里说,这书正好乘上英国中产阶级富裕起来的热潮,大家的渴求,已经超过那种一两星期、蜻蜓点水式的旅游方式。随后一波关于美食和旅游书籍的热卖,梅尔的书算是开始。
田园梦很多人都有,梅尔却有决心也有条件去实现它,或许这也是他的书吸引人,令人羡慕的地方。梅尔这么说,他们之前到过普罗旺斯,只是当个游客。南法温暖的气候,对英国人来说,一年一次的两三星期灿烂阳光,简直是一种渴望。所以他们心里想,总有一天要搬到普罗旺斯,在那里生活。尤其在英国灰茫茫的冬天或潮湿的夏季里,这种期盼更加强烈更加炽热。想不到竟然实现目标,他们自己也很意外。
梅尔在书中生动描绘法国南部的乡居生活,他没有花太多篇幅写景,更多是写那些出现在他生活中的人,以及他们的生活方式、生活态度。
比如他说,普罗旺斯冷天时的料理就是所谓的乡下菜肴,饱足暖胃,给你力量,让你上床时肚子舒舒服服的。这些菜肴并不漂亮,不像时髦餐馆里捧出来的餐点,偌大盘子里只有那么一小份的食物,却花了许多时间在艺术性摆盘。
上网查一下“普罗旺斯料理”(Provencal cuisine),大盘大碗的,与所谓的“法国餐”很不一样。
梅尔打算天气好时在后院吃吃喝喝,那里原来已有烤肉炉和吧台,缺少的是一张大桌子。在积雪的冬天,他想象着夏末在院子里与一群朋友吃得满头大汗的欢乐模样,很有魏晋诗人潘安《闲居赋》中所写:“席长筵,列孙子。柳垂荫,车结轨。陆摘紫房,水挂赪鲤。”于是梅尔决定要添一张大石桌,有人就给他介绍了村里的石匠。
说好了要一张大石桌,去送定金支票的傍晚,到石匠家,看到石匠全身灰白,像在糖粉里打滚过似的。据说石匠每晚回家,太太都得用吸尘机把他全身上下吸一遍。
石桌送到家里,果然巨型,重量就不用说了,后院门小,进不了,它就被摆在车库外,人都走了。梅尔打电话给石匠。石匠问:“怎么样,石桌不错吧?”梅尔说,桌子很好,不过有个问题,它还没摆好。石匠说:“找几个人帮忙吧,想想金字塔是怎样建成的。”
如此俏皮话,我猜想英文原文或许更风趣。那时候多读了几本书,慢慢知道看书读文章,不仅吸取内容信息,文字风格也是信息的一部分,梅尔描述的中产阶级生活故事视角情趣,一定也包含在他所使用的英文里,中文翻译未必能完全传达,于是买英文本努力地读。
重温着梅尔的普罗旺斯旧梦,却传来法国南部发生恐怖袭击的消息,如今欧美各国也面对中产阶级没落的社会难题,梅尔如果尚在,凭手中生花妙笔,或许也无法再描绘出一个让人向往的乡居乐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