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维介:一代狂士

一代狂士远去,他生前演讲曾引用南宋陆游的诗句“我死诸君思我狂”,一个狂傲不羁的名士,不忘在乎后人念着他的好。

时间不留人。几个月来,台湾文坛大咖余光中、李敖、洛夫先后羽化仙游而去。三人辞世,媒体把最大的版位让给了李敖,因为他一生言语出位,批判各路权威,骂尽政坛大佬,因言获罪,情史轰动,官司不断,选总统当立委……无不吸睛,长期来备受海内外华文媒体青睐。

不同世代的人,对李敖的观感评价自是不同。我的感受,台湾戒严时期彰显的,是思想性的李敖;解严后显影的,是“娱乐性”多一些的李敖。李敖因时代政治更迭而作用有别,但狂士本性没变,书写文章作秀电视,滔滔雄辩,妙语如珠,损人一如既往,月旦他人之余,自己也遭人非议。狂士狂言狂行为,李敖延续着数千年狂狷的传统,让沉闷空间,添加了缤纷色彩。

六七十年代的李敖,笞挞的课题聚焦于政治与文化,从《传统下的独白》到《独白下的传统》,他特立独行,以犀利文笔,批判几千年积累的文化,他是反威权反传统反体制反潮流的狠角色。因为罕有,所以鹤立鸡群。在言论被严重箝制的年代,他敢怒敢言的风格,是异数,是黑暗里的一豆精神火光。

窃以为,李敖的巅峰状态,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台湾戒严时期。从文化思想大课题,到细致繁复的文史考据,都展现了他博览群书、记忆惊人、思维敏捷的能耐。一切,仿佛顺手拈来。《文星》杂志时期的李敖,是苛刻管制中一张耀眼的标签,文化顽童不妥协的批判态度,以及闪烁的思想光芒,是沙漠甘泉,让人润喉解渴。

上世纪70年代,我经常在前南洋大学图书馆阅读李敖,享受他如何颠覆传统、挑战权威的精彩。尤其喜欢他的《大学后期日记》,内容看似碎片,却提供了解读青年狂的材料,从八卦大学女生,记录人们对他的观感,到他自我迷恋的状态——谁欣赏我风度翩翩;谁夸奖我潇洒;谁说我很好玩;谁称许我满腹经纶;谁赞我的狂狷;我不屑的程度还不够……大学时期,他揽镜自照,就看出自己是顶天立地大丈夫——有刚毅的嘴,有慷慨的笑容,有傲岸鄙视一切的目光,有不合作的决心——20出头就如此孤芳自赏,李敖是具备狂士基因的。他在大学后期的日记里记录:“练习拒绝俗人”;“不理是一种最大的看不起,最好的傲慢态度”。

语不惊人死不休,只是狂士外象的呈现,要做到不难。李敖批判霸占立法院的毛头小子“连阴毛(阴谋)都没有”;“活着你就得有种”;“台湾只是根小鸡巴”;“马英九做的事跟汉奸差不多”;“别人都骂人是王八蛋,可我有一个本领,就是能证明你是王八蛋”……狂士,通常放浪形骸,敢作敢为。比诸裸露山林的魏晋名士,李敖不遑多让。他公开过自己全裸正视镜头的照片;为反对军购,他携带电击棒、防毒面具与催泪瓦斯大闹立法院。

狂的难能之处,是具备突破常规的勇气。有了不肯同流合污的狷,不愿墨守常规的狂,再搭配以睿智,就能为时代创造无以伦比的精神力量。戒严时期的李敖,展现了这点能耐。在那个行差踏错就人头落地的岁月,李敖脖子硬,鄙夷权贵,我行我素,在不可乱言的环境中言所欲言,印证了“狂者进取”的意义,那是大英雄本色、真名士风流的具体表现。在高压统治的时代,台湾才子辈出,而“我自横刀向天笑”者却可遇不可求,这正是李敖的时代价值,地位不可撼摇。他的笔管,是言论遭箝制年头流出的江河滚浪,淡水河畔闷夜响起的雷阵,舒缓了一代人的郁闷。

李敖弃世了。一代狂士远去,他生前演讲曾引用南宋陆游的诗句“我死诸君思我狂”,一个狂傲不羁的名士,不忘在乎后人念着他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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