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六堡茶浸润了几代华人的衷肠。是巧合吗,那天在金宝,先看了锡矿博物馆,又喝了下南洋的劳工茶,人由里到外舒泰了,博物馆里静态的一切也都活了。


离开马国金宝小镇有大半个月了,那一碗茶的回甘仍似有若无留在齿颊。喝茶几十年,却是头一次品尝这茶——六堡。


人们常说,好机缘就是在对的地方遇见对的人做了对的事,在金宝老街喝六堡,正是这样。


产于广西梧州的六堡茶,通过广州的贸易行销往南洋,是和19到20世纪百多年间大量华工“下南洋”同步,随着马来半岛锡矿的全盛期达到顶峰的。梧州—广州—南洋,这一条茶的贸易之路充满故事。19世纪中期开始,霹雳州近打河流域成为锡矿重地,这次在金宝买的一本《锡日辉煌》记载,仅1877到1899年,从槟城和新加坡两地登陆的华人就多达260多万。


南洋旱季炙热雨季阴湿,露天劳作极为辛苦,矿工易中暑也易患风湿、关节炎等。经过陈化发酵的六堡茶历来被认为有消暑祛湿功效,在南洋六堡茶最初是被当成药来喝的,也是劳工日常必需。看过一张图,上班前矿工们从褐色大瓮里舀茶,大瓮上贴着写有“六堡”两字的红纸。曾有人描述:在矿区泡六堡茶很简易,煮一锅水,待水滚后丢下六堡茶焖一下便可舀取,矿工排队一人一壶茶,左手提粥右手提茶进矿山。六堡茶不仅慰藉大陆人(特别是喝惯六堡的两广人)的思乡之苦,也是矿工们重要的保命良液。


当年“卖猪仔”而来的“新客”须与矿主签订契约,工作一到三年抵消船费,薪水微薄,而矿主须提供的则有“宿舍、日常伙食、一张蚊帐、一套外衣、两条裤子、两条毛巾、一顶笠帽和一双木屐”。有意思的是,劳力紧张时矿场招工,除了契约上那些承诺,还会特别强调:有六堡茶免费供应。


百多年可歌可泣的锡矿兴衰和华工移民史,浓缩于一碗茶汤。不过那天我们参观了“近打锡矿工业(砂泵)博物馆”,来到老街场踏入“广元泉记药庄茶行”时,并没想那么多,中午日头太猛,几个人只想找地方喝杯茶歇口气。


马国华人多朴实热情,三两句话后,望去60开外的老板已邀我们围坐喝茶。问什么茶最有当地特色,当然是“整个霹雳州人都喝的”六堡。老板大方地先泡了12年的老六堡,透过玻璃壶看,红浓汤色如琥珀清澈透亮,美得诱人,老板举起一杯茶说:你们看,是cognac(干邑)的颜色。一口喝下,滋味醇厚入喉顺滑,香气是陈纯的,回甘倒像意外馈赠,教人惊喜。为了比较,他又泡了壶7年的,也不错,但珠玉在前,就觉得茶味还有点涩,还在转换中的茶气尚嫌刚硬。


黄老板让太太拿来茶块指点我们辨认,12年的六堡已散布点点黄菌——就是“金花”了。金花为黑茶类特有,但它的形成需要恰到好处的温度湿度,所以只存在于陈年好茶中,像一种品质认证。六堡越陈越香,据说有些陈年六堡还能喝出一种槟榔香,可惜我们都不知槟榔何味,传说中的香气也就让人更感玄妙。


做报纸的人擅长“调查户口”,很快我们知道黄老板全名黄东海,这家茶行药庄由其祖父黄广才创办,开始时只是茶铺,在炎热锡矿小镇为矿工沏茶解渴,之后传到父亲黄耀泉和叔叔黄惠泉。好茶是药,消暑养生,因此东南亚不少老字号都是茶行药行合一。谈笑间不知不觉两小时过去,一行人兴致勃勃买了些店里最老的12年金花六堡(以新币来算实在便宜),和黄老板夫妇依依惜别。


后来想起马英作家欧大旭的《和谐丝庄》,故事主要发生地就是近打河谷,金宝更是重要场景,却似乎没提六堡茶?回家翻书,果真如此。英殖民和日侵时期,孤儿林强尼从锡矿小工步步晋升为河谷最有权势者,这个复杂而神秘的人物也喝茶吗?其独子宝玉回忆发迹后的强尼:“一直都喝淡淡的上等红茶,茶水柔和,清淡。”承继岳父宋狄克庞大生意成为河谷第一闻人之前,强尼的店铺里总备有免费的普洱,“珊瑚红的普洱茶正是虎记店铺殷勤好客的一个明证”。从离奇大火中救出宋狄克是强尼人生大转捩,那天他将宋约到铺子,娴熟地沏了一壶最爱的乌龙,赢得“你学会沏茶了”的称赞。不知爆炸将至的宋狄克应允未来把家业交给强尼经营,两人还“举起清澈透亮的杯子”干了一杯茶。


红茶、普洱、乌龙……小说里不乏茶影,独不闻六堡之香。少年强尼在锡矿做工时该大口饮过六堡的,当然投进大瓮的茶不太可能有矜贵金花?金花六堡,这四个字美极了,汉字独有的美感,英文作家或难领略。至于普洱,有资料说早年在马来半岛并不流行,直到华商们开始去中国参加广交会的年代,进口了普洱熟茶还得当成六堡才能卖出,普洱被炒红是后来的事了。


一碗六堡茶浸润了几代华人的衷肠。是巧合吗,那天在金宝,先看了锡矿博物馆,又喝了下南洋的劳工茶,人由里到外舒泰了,博物馆里静态的一切也都活了。金花六堡,该是大众茶里的极品了吧。回味起来,还有什么比如此半日更加美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