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18岁的年轻画家,短短的一生,仿佛只为了绘一卷画而来,而这卷画,又仿佛只为了保留这一座结构特殊的北宋垂虹亭而作。
“自作新词韵最娇,小红低唱我吹箫,曲终过尽松陵路,回首烟波十四桥。”
这是南宋姜夔名作《过垂虹》,诗中一句“小红低唱我吹箫”,无限旖旎,世代流传。
诗题“垂虹”,即垂虹桥,位于今天苏州吴江市东门外,诗作于南宋绍熙二年(1191年)除夕,35岁的姜夔从名士范成大在苏州城外的别墅,携带歌妓小红乘船返家,一路两人吹萧和歌,雪夜过垂虹桥,写下这一风流名句。
垂虹桥,范成大《吴郡志》记载它是“北宋庆历八年(1048年),县尉王廷坚所建。有亭曰垂虹。而世并以名桥”,其正式桥名是利往桥。
这座长桥,横跨吴江(其下游即上海苏州河),被视为太湖流域亘古未有的奇景;当时的文士名家多有对此桥的诗文赞叹,如北宋文坛领袖欧阳修《诗话》就有“松江新作长桥,制度宏丽,前世所未有”的赞叹。
大书法家米芾,也写有“垂虹秋色满江南”的《吴江垂虹桥作》诗与书法传世。
历代文人歌咏垂虹桥的诗作,现存多达400余首,很可能是文学史上被最多名家写到的一座桥。
据北宋诗人钱公辅《利往桥记》载,此长桥的桥心,建有一座楼宇式桥亭,名为垂虹亭;范成大也说就因为此亭名气很大,人们都把桥称为垂虹桥,不用原名。
究竟此亭有何特色?
北京故宫博物院有一件北宋长卷,还可以让我们目睹其特殊风采,就是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
令人惊叹的是创作此画时,王希孟年仅18岁,而且不久就去世,这卷画,为他留存世间的唯一作品。
此画并无作者款印,他的身份,全靠当时的宰相蔡京在画卷后所写的一段题跋,才留下唯一记录,可谓万分侥幸。
题跋称:
“政和三年(1113年)闰四月八日赐。希孟年十八岁,昔在画学为生徒,召入禁中文书库,数以画献,未甚工。上知其性可教,遂诲谕之,亲授其法,不逾半岁,乃以此图进。上嘉之,因以赐臣京,谓天下士在作之而已。”
据此可知,王希孟18岁在宣和画院学画,曾得到宋徽宗亲自指导,半年后就创作了这卷杰作,皇帝大为高兴,遂将此画赐给宠臣蔡京。
但蔡京题跋上只写“希孟”之名,史料亦无任何他的资料。仅清初鉴藏家梁清标及宋荦二人记载他姓“王”及英年早逝的事,但均未说明资料来源。
这件长卷,纵51.5厘米,横1191.5厘米,绢本,画上全景式描绘江南山水,被称为早期青绿山水最精美的代表作之一。
在画面上,两大片陆地之间,有一座横跨大江的长桥,江心的桥亭是一座两层楼阁,有很特殊的“十”字形结构!
据古建筑专家傅熹年考证,这座跨江长桥,极可能就是900多年来历代文人吟咏不绝时的吴江垂虹桥及垂虹亭。
他指出,此长桥“为木构梁柱式亭桥,它的形制和构造,与文献记载的垂虹桥相似……中间建桥亭,亭为重檐攒尖顶,四面出龟头屋,构成十字形平面,亭下临水处加建一层地板,有楼梯与上层亭子相通,使中央桥亭成为一座平面十字形的两层楼阁。”
画上清楚可见,垂虹亭最特别的就是在主楼前,再延伸出一座楼阁,和主楼构成一个“T”字形;傅熹年则根据桥亭上用的庑殿顶,判断另一面还有一座对称的楼阁建筑(古建名词称为“龟头屋”),故整体应为“十”字形结构。
最特别的是桥面层还有楼梯可通下层的“私人”空间,可以不受桥面活动影响。
如此桥亭造型,极为罕见!
据南宋范成大的记录,这座凸出的楼阁,有个别致雅名,称为“乐轩”!
“乐”有娱乐或音乐两个意思,无论作何解释,江心行乐,或江上赏乐,邀风玩月,总有无限风流,无穷快意。
交通要道之下,可以有如此用心设计,亦可遥想宋人风雅,如何有情有趣有风月。
但范成大《吴郡志》所写的是:“垂虹亭兵火后复制,亭前乐轩已不复立”,说明在北宋覆灭时,垂虹亭曾毁于战火,南宋复建,就不再有乐轩的延伸建筑。
因此,当年欧阳修、米芾等北宋各大名家所见的那座长桥及与众不同的垂虹亭,就只存在于王希孟笔下了。
这位18岁的年轻画家,短短的一生,仿佛只为了绘一卷画而来,而这卷画,又仿佛只为了保留这一座结构特殊的北宋垂虹亭而作。
如此传奇,个中种种善巧,无限造化,微妙因缘,是美事,也是幸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