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云:务边的雨

务边的大雨小雨,曾伴随橡胶、锡米、英殖民、日侵、马共、新村……“如欲相见,我在各种悲喜交集处 ”——我想起了木心的句子。务边的雨,悲喜交集。

今天的霹雳州小镇务边只剩三几条寂静小街,街上人烟稀少,很多店铺门窗紧闭,偶有车驶过,凝结的空气被搅动一下,又回复静止。火焰般太阳下你眯起眼睛努力调动想象力,仍难以在头脑里重现它的昔日盛景。

当然,读过资料的我们知道这被遗忘的小城有过怎样的辉煌。当年流行一句话:“没有锡米就没有务边,没有橡胶就没有工作”(No Tin No Gepeng,No Rubber No Job),位于锡产丰富的近打谷中心的务边1850年开埠,比怡保更早,19、20世纪之交近打谷锡米产量达4万吨,务边矿场居半,名列世界之冠。有人说,“锡米仓”时代,妇女们“洗琉琅”的器皿舀起来都是锡米不用淘洗。繁盛期的务边,最热闹的戏院街除了可容纳上千观众的大戏院,酒楼餐馆、鸦片烟馆、妓院、赌馆云集,每当夜幕低垂,车水马龙人潮汹涌,灯红酒绿夜夜笙歌。

二战、紧急状态,锡价和橡胶价格的起伏使近打谷两大产业逐渐凋萎,至80年代彻底崩溃。后来的故事就和那些繁华落尽的小城一样了:年轻人逃向吉隆坡、新加坡甚至欧美大城市寻找未来,老人们挣扎留守,务边终凋敝成供人怀旧的寂寥古镇,只有那些传统美食还留在老饕的舌尖:濑粉、滑鸡粥、生鱼汤……

其实务边和新加坡颇有渊源。坡人都知道牛车水余东璇街和大名鼎鼎的“余仁生”集团,余家是牛车水大地主,大华戏院和(老舍、巴金、郁达夫、徐志摩曾下榻的)南天酒楼都是其资产,但并非人人懂得“余仁生”的创办人是余东璇之父余广,余家的事业版图正是从务边起始。

余广和余东璇父子被视为务边开埠功臣。余广当年从广东佛山南下,经营矿业和银兑业,1879年在务边高街开设第一家“仁生”药材行。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余东璇将家族事业一路拓展至马来半岛各地、新加坡、香港和中国大陆。务边至今有条余广街,在小城走来走去,带领我们的安哥陆不止一次指着眼前街道说:从前这整条街都是余东璇家的。可惜余氏别墅和首家仁生药铺都已拆毁,踪影难觅。

没落小城人情味却浓,60开外的安哥陆是吉隆坡一位早报旧同事的朋友的父亲,他“地陪”一样领着素昧平生的我们餐餐犒赏味蕾,又四处寻访他心里的必到之处。

民间有识之士创立的务边文物馆现址为余东璇家的旧马房,需预约才能参观,安哥临时打电话找来负责人彭先生开门为我们讲解。彭先生细心收集展示的150张黑白旧照片,连缀起1850至2000年的务边历史和先贤事迹,图片之外还有800多件当地各民族的历史文物,弥足珍贵。跟着安哥我们还去了老字号合德酱园和新开辟的沉香园。山水美丽的务边正努力发展生态和探险旅游,希望成为霹雳州旅游胜地,但对我们来说,能一窥务边的历史已经足够。

然而高潮还在后头:这一趟务边之行,最难忘的是一场暴雨。日头猛烈的午后我们回到旅馆小休,朦胧中被震耳欲聋的雷雨声惊醒,不知何时窗外已漆黑如夜,不是一般的雨——仿佛洪水从天倾倒无止无息,世界溶解在水里,小城、山峦、丛林都消失了,旅馆房间成了孤岛……忽而有个男高音从轰鸣声中升起,歌剧一样高亢的吟唱,试图冲破雨声又终究与之混合——回教堂召祷塔的晚祷并不陌生,但你何曾听过这样的天籁?

安哥来接我们去拉湾古打的“朋友”吃生鱼汤时,小城已复归安详,夕照迷人。南洋人对突如其来的雨习以为常,但我总觉得这场创世纪一样的雨似在昭示什么。忽然心里打了个激灵,想起务边文物馆里三张照片:辛亥革命烈士温生才、余东雄和郭继枚,他们都是受了到务边霭楼俱乐部演讲的孙中山感召而舍身成仁。

1911年4月8日在广州单独行动,击毙清廷将领孚琦后遭捕的温生才,是红花岗四烈士之一。这位来自务边北部咖啡山锡矿的41岁侨工,临刑前谈笑自若,大声对旁观者道:“快死快生,再来击贼!”另两名义士——余东璇堂弟余东雄和郭继枚是务边的邻居和一起习武的生死之交,他俩参加黄兴率领的广州起义敢死队,同年4月27日攻打两广总督府,与清军激战一昼夜,撤退时被围杀。当年余东雄18郭继枚19,曝尸街头的两人后被殓葬于黄花岗,余东雄应是黄花岗72英烈中最年轻者。

不能忘记务边是英雄之乡,性格中隐藏壮怀激烈一面。开荒而成的小镇有着草莽英气?这样一个小地方竟出了三名烈士。务边的大雨小雨,曾伴随橡胶、锡米、英殖民、日侵、马共、新村……“如欲相见,我在各种悲喜交集处 ”——我想起了木心的句子。

务边的雨,悲喜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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