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学家的性·情·中·人

上善若水

过去我只晓得多巴胺和荷尔蒙,现在我想:胡适和韦莲司的50年情谊,是彼此都充盈着内啡肽吧?人生,但求知已者,只不过,刚好对方是异性。

1990年代我在台湾的学术机构任职时,日本东京大学藤井省三教授来研究所演讲,谈他对胡适的红颜知己韦莲司女士(Miss Edith Clifford Williams, 1885-1971)的调查和两人书信往来的内容,那些书信主要收藏在美国康奈尔大学。

我听了藤井教授的演讲,心中很是困惑,也受到启发。我困惑的是:这是不是在讲胡适的“八卦”、“桃色故事”啊?我虽然不是崇拜胡适的“粉丝”,语文课本里为尽孝道,不迕逆母亲的包办婚姻,和文化水平、志趣爱好迥异的江冬秀白头偕老,牺牲个人“幸福”的“好丈夫”形象如此巨大;蒋中正送的挽联:“新文化中旧道德的楷模,旧伦理中新思想的师表”,被“公认”是相当贴切的一生论断,怎么,有“不伦”的“地下情”?

藤井教授的文章《恋爱中的胡适——美国女友艾迪丝·克利福德·韦莲司与中国现代化理论的形成》解答了我的部分提问。我也才明了史料和考据的研究方法不仅是古典文学的基础,也适用于现当代研究。

是的,而且后来得知胡适的情人不只韦莲司,近日捧读陈毓贤老师(Susan Chan Egan)的大作《写在汉学边上》——哇!胡适的情史洋洋洒洒呢!

在台湾初识毓贤老师,我大剌剌地叫她“苏珊”,她那天戴了一顶宽边草帽,坐在我研究室的绿皮沙发上,被对面大片玻璃窗透进来的光线照得皮肤黑亮。可能因为她来自美国加州,我想象她戴着这顶帽子在自家庭院里养花莳草的模样。她说1960年代从菲律宾到台湾读师范大学国文系,想到三年级要修声韵学课,念完大二就畏惧“逃跑”到美国了!我们同时笑出来,她的笑声尤其爽朗天真,中气十足。坐在一旁的先生艾朗诺教授(Ronald Egan)比我们两女子斯文,笑得很腼腆。

苏珊后来念了比较文学硕士和工商管理硕士。她写《洪业传》,洪业是哈佛大学燕京学社的创办人之一,精研杜甫诗,我在台湾大学的研究生图书室用过他主编的《哈佛燕京学社汉学引得》。(后来一查,洪业还担任过南洋大学校务委员)。

听到苏珊的新著书名《写在汉学边上》,我马上联想到钱钟书的《写在人生边上》,和杨绛的《走到人生边上——自问自答》,艾朗诺教授正是钱钟书《管锥编》的翻译者。苏珊说她是汉学的“票友”,她写的是亲炙和感受汉学家的点滴。我知道她花了七年的时间搜集整理韦莲司的资料,和周质平教授合著“A Pragmatist and His Free Spirit: The Half-Century Romance of Hu Shi and Edith Clifford Williams”,已经是胡适研究的专家。

《写在汉学边上》里描写的人物,除了胡适和洪业,包括西雅图华盛顿大学物理学家高叔哿和语言学家严倚云(严复的孙女)夫妇,语言学家赵元任与医生杨步伟夫妇以及女儿音乐学家赵如兰,明清小说专家韩南(Patrick Hanan)及其夫人安娜,蒙古学家柯立夫(Francis Woodman Cleaves)、韩裔比较文学学者方志彤、中国史学者富路德(Luther Carrington Goodrich)、文字学家司礼义(Paul Serruys)、曾任燕京大学女部主任的桑美德(Margaret Bailey Speer)、英国贵族,曾经经历对日抗战和国共内战的燕京大学教师林迈可(Michael Francis Morris Lindsay),以及他的学生妻子李效黎……等等,他们学养丰瞻,人生精彩,每一位都值得大书特书,写成传记留世。

苏珊用严谨的学术态度处理材料,再用流畅直白的语言诉说这些人的故事,时而穿插她与书写对象的互动与回忆,从她的视角观察他们在学术史、教育史、现代史的位置,读来亲切有味。

就着加州的午后暖阳,我坐在寓居的房舍后间,听着风声鸟鸣,合上读完的《写在汉学边上》,想到的是“性·情·中·人”四个字。这四个字可以概括书里的人物和全书主题,他们的个性∕情感∕欲望∕中国因缘∕人生。

大脑分泌的神经传导物质多巴胺引发激情快乐,内啡肽则促进愉悦和亲密感觉。过去我只晓得多巴胺和荷尔蒙,现在我想:胡适和韦莲司的50年情谊,是彼此都充盈着内啡肽吧?

人生,但求知已者,只不过,刚好对方是异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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