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仁余:阅读中的新加坡

二战时新加坡的照片后来看了一些,心中认定其中之一应该是海林娜参考的那张。前几天查找资料时这张历史照片又跳出来,于是找出海林娜的经典剧照比对。

我仔细比对两张照片,一是1950年代东德的柏林剧团演出剧照,布莱希特剧作及导演的《大胆妈妈及她的孩子们》,另一是二战时日本空袭新加坡的照片。

《大胆妈妈及她的孩子们》是布莱希特“史诗剧场”的代表作,也是20世纪戏剧舞台的殿堂之作。照片里是海林娜魏格尔(Helene Weigel)扮演的“大胆妈妈”,这一场,她的儿子被士兵枪杀,士兵问她,死者是否她的儿子,大胆妈妈摇头。士兵逼她再次确认尸体,她继续毫无表情,说不认识。尸体抬走时,她把头转开去,张大着口。

“她转过头,嘴巴张得大大,就如毕卡索《格尔尼卡》(Guernica)画中那匹马张大嘴巴的嘶嚎。强力摄人,笔墨无法形容的声音从她口中冲出,而实际上并无声音,而是一种绝对静默的音响。那无声,席卷剧场,观众低下头,有如遭强风袭击一般低下头。”美国文评家史坦纳形容当时在剧场里观看这一幕的感觉。

西班牙内战中佛朗哥对格尔尼卡展开残酷轰炸,毕卡索以画作《格尔尼卡》表现城里被蹂躏后的场景。我们以前学戏剧一定读布莱希特,也会提到这“无声的呐喊”。而海林娜的这一画面,成了布莱希特戏剧理论“间离效果”的经典定格。有人会拿挪威画家爱德华蒙克的表现主义绘画作品《呐喊》来比较。

后来读到,布莱希特有个习惯,把报纸杂志上一些照片剪贴到笔记簿里,作为排练时参考,其中有一张照片,日本军机轰炸新加坡市区后,妇人痛失年幼孩子而嚎啕大哭,海林娜就是根据它演绎出大胆妈妈的悲痛。

二战时新加坡的照片后来看了一些,心中认定其中之一应该是海林娜参考的那张。前几天查找资料时这张历史照片又跳出来,于是找出海林娜的经典剧照比对。

黑白照片的一角满地残砖碎瓦,躺着一个幼童,正中两个妇人蹲坐地上哭着,旁边站着穿皮鞋制服男人,手上拿着救伤工具,背景两辆横七竖八的人力车,远处人群行色匆匆,好像要赶去哪里。两个妇人,年轻的闭眼嚎哭,双手像捶着膝盖。前面黑衣老妇,眼睛半张着,嘴巴张开,想必正在长嚎。从照片当然听不到哭声,却能从她们的表情及身体动作,感受到心中极度的悲哀。布莱希特想必也是被这张《生活杂志》1942年3月份的照片中,妇人的“无声”控诉所震撼。

每次阅读中意外读到与新加坡相关的,特别有所联想。读插图家古尔布兰生的图文故事《童年与故乡》,一本图文书,写的是作者儿时挪威故乡村庄里各式奇怪的人,他手写文字,配上自画的插图,风格独特。读的是中文译本,1950年代中国出版,为保留手写风格,出版社请丰子恺书写配图文字。故事开头,写作者4岁时,被村里名叫路易的男孩作弄,用帽子盖着地上的蜂窝,被胡蜂叮得乱七八糟的。接下来写着:“这位好路易后来到海上去了。他的身体虚弱,做水手是不适宜的。他在新加坡的船上,从尾桅跌到甲板上,便跌死了。”

古尔布兰生小时,还是1870年代的事情,还是船只有桅帆的时代。发生在新加坡码头上的一宗意外事件,经过多久,通过什么方式传到挪威偏远乡下的小村庄里?1950年代初丰子恺书写这书的中文翻译,和新加坡的广洽法师已认识多年,后来两人更合作出版《护生画集》,当他写到路易“在新加坡的船上,从尾桅跌到甲板上,便跌死了”,对新加坡又有什么联想呢?

另一次是在台湾高雄的书店里邂逅王安忆的《伤心太平洋》,翻着翻着竟然读到这段落:“武吉巴梳街当年是起伏的山坡,长满热带的草木,头顶是烈日炎炎。孤独的父亲走在上坡的路上,想象着郁达夫将如何对待他,给予他的文章什么样的评价。”往后经常走在武吉巴梳的上坡路,偶尔会想象,王安忆的父亲当年走在这里,脑子里想的又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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