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海娇:即使近黄昏

“照顾年迈的母亲,辛苦吧?”近年来我常被问起。

“辛苦,当然辛苦。”是我不假思索的答复。

子女小时最常听见父母说:“你翅膀硬了,会飞了。”

长大后,也想对老人家说:“你的耳朵硬了,儿女们的劝解,都听不进去了。”

管教小孩子,可用对话的宽,也可用体罚的严,权柄绝对在父母手上。反之,儿女照顾年长的父母,总不能以“我读书和赚钱,多过你吃盐”的态度和方式吧。难就难在“孝敬”的意义上。

父母与儿女,因年龄与世代的差异,之间出现隔阂,或沟通上出现难以跨越的障碍,绝不稀奇。亲子关系中,有时候无法衡量谁“给予”谁比较多,谁的委屈比较深。若双方愿意沟通,乐意聆听对方的心声,那么多少能听出双方如何被光阴雕塑的故事。

记得去年母亲节当天,看到一张绘图,上面写着“你养我长大,我陪你变老”,我鼻子一酸,双眼便朦胧起来。在生生长流的人生,孩子成长得太快,父母老去得更快。有时我们忘了,多相处一刻,也是多一刻时光的流逝,父母与孩子能相处的分秒,好像还得向岁月的沙漏乞讨。正因如此,当子女搀扶风烛残年的双亲,或伸出手充当他们的拐杖,驻足弯腰聆听,任何时刻的陪伴,都是沙漏滴出来,珍贵分秒的再现。它有着一种把时间赎回的意识——把错过与曾有过的,试图寻回,再缓慢地,共同回味。

从这角度来看,每一年的母亲节(一如情人节、圣诞节等等)大餐是否商家的噱头,当日的消费会比平时高出多少,又或者子女选择不庆祝,会否引来“舆论”,已不重要。在餐馆大快朵颐,也不过是为了相聚的时间,较多元化较多彩。

若每一周(每天真的很难),都满溢母亲节的快乐,当然好。但快乐,不一定需要物质条件。在公园散步,看小狗追着自己的尾巴,也可笑逐颜开。心中快乐,每一个场景,每一把声音,都是笑开怀的拟声词。

曹植诗云:“年在桑榆间,影响不能追。”确实,人的晚年如夕阳余晖零星地挂在桑榆树梢上,声响与光影皆追不回。树梢的残霞,凸显人与时间拔河的凄美——因为这场拔河赛中,人总是输家。难怪陶醉在嫣红夕阳中的李商隐,感叹黄昏逼近。

亲子牵手共赏残阳,是一种无憾的幸福,明知是黄昏又何须怅憾?一宿后,即使再也见不到朝阳,至少曾一同目睹昨日的晚霞余晖。有幸相伴穿过逸兴遄飞的日子,也总有独自走过荒凉平淡的时候。

“只是近黄昏”的感触,反映了人对无法完全拥有,不能握住美善的惋惜,甚至有心碎的哀隐。毕竟夹在短暂与永恒的张力,我们很清楚:世间的一切都会过去,人亦如是,可我们还是渴望享受舐犊深情;即使凄美,仍旧不舍。

父母与孩子能相处的分秒,好像还得向岁月的沙漏乞讨。 ——郑海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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