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维介:乡愁书院

沧海桑田百余年,华校在东南亚已经衰败得七七八八。政治翻转了华校的荣景,南洋华校没有留下太多的历史痕迹。

华文学校在南洋的遭遇,是一部史诗,因为百年前中国移民南下,在不同国度讨生活,面对西方殖民统治,文化认同与国家认同的重叠干扰,学校的经营面对种种差别待遇。

那时英国占据着新马、文莱、缅甸、砂拉越与北婆罗洲;法国统治着越南、柬埔寨和寮国(老挝);荷兰控制着印尼;美国管治着菲律宾,一个东南亚,被瓜分得七零八落。殖民地宗主国在它管治下的土地,推行殖民者母国的语文教育政策,英文、法文、荷兰文成了东南亚不同地区的官方语言,俨然主流姿态。这是华校在南洋发展的第一道屏障。

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前,殖民地政府把自己设立的学校视为正统,任由在地语言的学校风吹雨打,死活与它无关。殖民地当局的这种态度,虽不鼓励“方言”教育,却也没有灭绝它的意思。有本事呼吸的,它不会把你铲掉,因此办学考验着社群的意志。

二战结束之后,反殖浪潮涌现,民族主义兴起,华族被视为外来者,在南洋面对一波又一波的排华事件,许多国家封禁了华校,压制华文的学习,那是另一道新筑起的,难以逾越的围墙。从凄风苦雨到花果凋零,南洋华校繁盛不到一个世纪便归于沉寂。当今这个区域的华校,除了马来西亚,其他近乎绝迹。小时候读《儿童乐园》或《南洋儿童》,里头有海防、三宝垄、诗巫、坤甸、棉兰、马尼拉等地华校学生的作品。初中时听电台的篮球赛评述,知道曼谷有一所名为“黄魂中学”的华校,那名字听着就把你镇住。

前不久到寮国溜达,朋友带我走访了一趟他的母校“寮都中学”,那是目前寮国唯一的华校。踏步寮都,损友的心情指数即时飙升,毕竟他在校园里度过十来年岁月,后来遇上内乱,他成了颠簸流离的难民,从此长期居留海外,游牧般活着。而今花甲之年,返乡遇故知,“饮番杯冰冻啤酒”,一众人复习着各自的前半生,半醺半醒之间,忆起当年快乐的校园,一脑子青春残片,才是内心深处的牵挂。

进入校门,便是教学楼。损友兴奋告诉我,他曾在某间教室里上课,读的是“孝”班——我的记忆当下回来。华校的年代,班级的代号,不是忠孝仁爱,就是甲乙丙丁。传统德目与天干地支的文化种子,从神州大地漂洋过番,在炎炎赤道南北十度的跨度里落地抽芽。几番风雨后,南洋地区的华校多已消亡,那点记忆留存于白发苍苍、耳不聪目不明的老校友脑海里,也只是一抹淡淡的文化乡愁。

说乡愁,那天在寮都校园里遇见了“中华乡愁书院”。那块牌匾下有两行字:“万象寮都公学 / 云南新华书店集团有限公司”。我才明白,那是校内的一爿小书店。一般中小学校园里都有贩卖部,售卖些文具簿册,但罕有书店,寮都的校园书店冠名“中华乡愁”,有文化意涵。学疆浩瀚啊,它犹如荒原孤树,暖风拂叶,有点撩人。

寮都中学,首都永珍(万象)仅有的华校。永珍人口80来万,寮都从幼儿班、小学到中学,学生3000余。损友说,他的年代5000,语气里有风干的自豪。幅员23万平方公里的老挝,寮都孤立风中,用的是中国编写的课本,情况一如早期新、马、印尼的华校,都直接使用国民党管治中国时编写的教材,不论哪种意识形态,都有脐带般的文化血脉连系。

沧海桑田百余年,华校在东南亚已经衰败得七七八八。政治翻转了华校的荣景,南洋华校没有留下太多的历史痕迹。学校建筑淹没了,文字上的吉光片羽也多半灰飞烟灭。寮都,在中印半岛,缚着一缕文化乡愁,荡漾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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