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雁冰:柔软的样子

我们从来无法超越环境,也超越不了人生。你愿意看到一个硬邦邦的女人吗?

亲爱的J:

你喜欢肖斯塔科维奇的音乐吗?

最近,我喜欢上肖斯塔科维奇的音乐。很适合我现在的心情。一个逐渐硬邦邦的人,一颗逐渐硬邦邦的心。

我在听肖斯塔科维奇的第八四重奏。

我可以想象自己随着那被憎恶咬断的琴弦,喷洒出来血液一般的音符,中了降头似地舞蹈。

然后无谓地茫然地戏谑地在巨大冰冷的空间里走来走去,面无表情。

好一幕当代舞蹈的经典镜头。

现代城市人也就只配这样的表现方式。

你知道肖斯塔科维奇写这首曲子的时候是处在恐惧和绝望的边缘吗?噢不,我距离他的心境差太远了。但是他的音符无比放大了我的情绪,替我疯狂地发泄了。

肖斯塔科维奇曾经在信笺中将这首音乐形容为“谁都不需要、也不太理想的四重奏”,是一首预先纪念自己死亡的哀悼之作。你可以想象他一边流泪一边奋笔疾书,随波逐流在狂涛骇浪的创作里,才三天时间就把作品写完。

唉,亲爱的J,很抱歉。那么久没给你写点什么,结果文字一开始就这样暴戾。我也想找回从前的柔软,但是我可以感觉到那股柔软的力量,正一点一点离我而去。就如愈加模糊的往昔。就如你。

那天,我约同事到维多利亚剧院看戏剧演出。

经过亚洲文明博物馆,经过加文纳桥,突然在新加坡河畔看到一个帅气的身影。瞬间,还以为是你了。

我站在桥上,远远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栏杆那边,有牵着女人的手在河边散步的男人。

我到河对岸买了一盒麦当劳的鱼柳包,找张石凳坐下,随意解决晚餐。

对面是维多利亚剧院的钟楼。那个地方我很熟悉,以前念书的时候,我和小伙伴们在那里玩戏剧演出,有很多青春的回忆。

夕阳西下水波粼粼,肚子填饱了,心情也开朗了。人就是这么基本的动物,我对自己的“基本”感到可笑,什么自以为浪漫的哀伤心情原来不过是肚子饿。那个时候我心想,你知道的话大概会觉得好亏吧?

我回头,你竟然站在身后。你坐到我身边,一脸严肃地望着我说:“怎么我的存在,就等于新加坡河畔水边的一个鱼柳包吗?这未免太轻、太不值钱了吧。”

我们望着彼此,两个人禁不住大笑起来。“哈哈,可是J,真的就是这样子而已……” 我说。

我们一起在余晖里,望着河水一圈一圈、一线一线地流过、划过。像时间。

天黑了,灯亮了,对岸的戏要开了。

我回头,你不在了。

我起身,一个人走向剧院,跨过桥,再回头。

我们还坐在石凳上。望着水……

回来这些天,人生好像翻开新的一页。

你走远,很多人也跟着走远,变得不再重要。那样柔软的心意逐渐消失,我其实有一点害怕。

事实是,你没有办法再对我说什么,也没有办法再像过去一样搅动我的情绪。

我只能静静地想起你。想你是一种幸福,也是一种哀伤。幸福因为你出现过,哀伤因为你出现过了。

从我的书桌看出去,是一栋栋鳞次栉比硬邦邦的建筑物,传进我耳朵里的是大马路上传来的各种噪音,远处的工程打地基的“砰砰”声。没有一丝柔软。柔软在哪里?

我们从来无法超越环境,也超越不了人生。你愿意看到一个硬邦邦的女人吗?

J,你记得新西兰的窗外吗?

那个植物园边上的房子,推开门,就听到风吹树叶的声音。外面全都是树,你记得那个声音有多么迷人吗?

好像一下子就洒在了心上,好像不是用耳朵去听,而是整片的拥抱着你,然后温柔地裹着你的心。怎么有那样动听的声音呢?那是声音吗?这么美的感受怎么就叫做声音而已?

很多个下午,近处一片绿,远方是一片紫,罩着细薄的雨丝,在风里斜斜地飘转过来。山雨迷蒙。

风止的时候,我站在屋外等待风来。漫天飘摇,一阵一阵。那动人的温柔,让心停止了跳动,让时间不再重要,让我叹息。

写到最后,房里正播着肖斯塔科维奇的圆舞曲。我们正快乐而哀伤地舞蹈呢,J。辉煌而贫困。

保佑我吧。让我永远是你眼里那个柔软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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