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向京:周日中环的“主人”

处于社会边缘的女佣,不过就在周日的中环当了一回“主人”,过了完全属于自己的一天。

朋友Q约在东方文华酒店二楼咖啡座,为了买点东西,先找商店,又撞上了周日的中环的“主人”。她们席地坐在装潢精致的名牌手表、时装与奢侈精品店面不远处,自成一个世界,外人仿佛闯入禁地,寸步难移。

她们,轻而易举地“占领”了中环一带,三五成群,或坐或站,见见同乡聊聊天,看家信,互相理发,跳舞唱歌,交流情报,卖点身边日常物品或做些小买卖。菲律宾人热情坦荡,光天化日之下,两名女佣兴高采烈地比较研究两块卫生棉的细长薄度与吸水效果。环顾四周不免失神的我被后头吆喝一声,身闪一边,一名外劳推着小推车前进,纸箱红蓝白尼龙胶袋装着的货物显然专攻“小菲律宾”市场。

这不是香港女佣唯一的嘉年华会。上次路过维多利亚公园,俨然“小印度尼西亚”,不少印尼女佣自带烹调的家乡菜,用布或纸皮铺在地上互吃起来。她们的活动地盘周围吃到正宗印尼餐的概率应该很高。

我们,不可能看不到她们。她们乐观面对生活,兴奋地享受难得的休闲,我们也不可能看不到。

这样的场面也很熟悉,周末日在新加坡乌节路与中央区也在上演。平时白领上班的中央区,周末日转为女佣大规模的野餐聚会,或许见怪不怪了。

都市空间因为资本的运作原理,大幅度沦为消费娱乐空间,多年以前,我早已对逛街购物提不起劲。中环的女佣不是都市空间的“漫游者”,街道上大多数商店、咖啡座,和她们可能毫无关系,除了少数为她们服务的汇款公司、小吃店与小商店,名牌店远距离欣赏,凭劳力换来的一点资本偶尔消费得起广东深圳批发的廉价仿名牌衣物。她们将都市的公共空间乡村化、社群化,如同我们的先辈移民在宗乡会馆组织寻得心灵的慰藉。

友人边喝茶边讶异,香港屋价屡创新高,住屋空间愈发狭窄,外地进口的女佣族群总数却不断扩大。这几年明显多了很多,她有时坐夜班巴士回家,车上全是女佣。香港的女佣族群现已超过35万,占总人口的近5%。

条例规定女佣须与雇主家庭共同生活,不是都有房间的,有的打地铺,有的甚至睡在衣柜里!友人说,我吃惊:衣柜?!不是明明没地方给女佣睡还非请女佣不可?住在衣柜里的女佣,遑论什么隐私权,还要承受工时过长、受雇主虐待等风险。她们每一周仅有一天休假不能在家,也不可能在家啊,难怪都往外跑。 我和友人家里没有老人家与小孩需要照顾,无法切身了解女佣的必需性。若有必要当然得请帮手,然而,不知从何开始,聘请女佣仿佛已成为中产阶级生活指标之一。请得起,女佣族群才会那么庞大。我们已经不假思索地让陌生人住进家里了吗?

恐怕一般华人骨子里的阶级意识还在的,友人亲睹这样的事发生了:巴士上有名男人让位给老人家,这位老人家反而要后座的女佣起身让她坐!?

请人代劳,等于日常生活用手劳动的美德的沦丧。友人见过一名平时上健身房锻炼的贵妇,竟连一张信用卡都懒得从厚叠的钱包里抽出,有请侍应生代劳。

我回想成长的上世纪70年代,父母亲忙于工作无暇照顾,逼得我们从小很快上手家务事,大的孩子还要管好小的作业品行。现在有女佣代劳的宝贝孩子,一顿饭吃一个多钟头还没吃好,看了着实头大。

处于社会边缘的女佣,不过就在周日的中环当了一回“主人”,过了完全属于自己的一天。来自同乡的汇聚取暖,带出了融入当地社会的难度。来港帮佣十年,想把香港当第二个家,至今仍然无法融入的Xyza Cruz Bacani,通过街头纪实摄影带出了菲佣与社会长久隔阂的孤独感。

她们的明天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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