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雁冰:小路光影

旅人只能谢谢一个城市、一个村镇、一个地方。旅人只能走在小路上,让浮光掠影从身边经过。

我们住在一个叫“小路”的地方。离这里不到100米,有一家名不经传的寺庙,白色、米色、灰色的猫咪,长尾巴的、短尾巴的、断尾巴的,在庙宇周围的小路和庙堂前的空地上悠游地走来走去。看到我们靠近,眼神既好奇又防备着。

这个地区没有旅客。踩着脚踏车从身边穿梭而过的老先生老太太主妇学生上班族,都是小区里的居民。小区并不富裕,有一所学校,看起来好旧,窗花都发锈了,在新加坡的话大概早被拆掉。学校附近有一家小型的家庭式工厂,我没搞清楚它生产些什么,里面都是戴着口罩在工作的人,厂子散发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被烧焦了。

我不喜欢满满是旅客的大阪难波区,雨越下越大,也不想到太远处吃饭,就挑了巷口的一家小酒馆。

当家的是一个30几岁的女人,短头发,皮肤黑黑的,围着黑色围巾。

我一句日语都不会,她一下子愣住了,在场的日本客人们看我们一只鸡一只鸭穷紧张的样子,都哈哈笑起来。

没有人会说一句对方的语言。这样子很好。餐牌一个英文字也没有,这样子也很好。我指着餐馆外宣传板上摆有照片的几样食物,“就来这些”我说。

她把厨房里几种不同的鱼端出来让我挑,就这样,决定了当晚的晚餐。

日本客人都聚在吧台一边吃小食,一边吸烟。我们耐不住烟味,躲到店后面的榻榻米小房间里,席地而坐。

一边吃着食材新鲜、味道一般的晚餐,一边听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雨声,打在屋顶上“嗒嗒嗒”地响。

女主人为我们扭开电视,正播着当地的新闻纪录片,介绍距离大阪不远的鸣门漩涡,画面上一波一波的狂涛骇浪。

就这样坐着吃着看着电视,突然有一种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吃饭的感觉,好像可以在这家小酒馆里呆到凌晨关门为止。关门了就在地上打地铺睡觉,像小时候在外婆家一样。

走回住宿的时候,雨还下着。天空一片粉紫。女儿秦说:闪电看起来是粉红色的。雨滴淅淅沥沥打在我们四周,每一条小路都很安静。

天空有横着的、竖着的、交叉的电线穿过,两边的房子透着微弱的灯光。偶尔有车子经过,在我们身边都礼貌地放慢了车速,不让水花溅上来打到行人身上。多么美好的夜晚。

房子是重新整修过的老房子。多老我不知道,或许七八十年,或许100年。愿意想象它多老都可以。

我喜欢面向小路的那一整面雾面玻璃的窗户。陷到地里的一大张矮桌子就在窗户旁边。

坐在这里,窗户上都是光影。玻璃后面像是一面舞台,要为我上演一出皮影戏。窗外街灯在玻璃上投下固定的白色光圈。

打着伞的人经过的时候,你就看到她的影子,听到她和旁边的友人轻声说话的声音,两个人就这样从舞台上走过。忽明忽暗,圆圆的伞影,若隐若现的人影,很美。

有时候,是脚踏车经过,齿轮转动的“夕夕”声,就这样过去了。踩脚踏车的人穿亮色衣服的话,一个白灰的影子;穿暗色衣服的话,一个黑灰的影子。穿过来,闪过去。也很美。

车子经过的时候,舞台上的灯光变化最大了。车灯的角度和黄澄澄的颜色,让所有的影子剧烈变形,夸张地耀武扬威起来,仿佛企图永远,却又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同样迷人。

没有想到,坐在这里看着这片窗户,居然是旅途的一个亮点。

才想收笔,屋外的猫咪叫了起来。“呜幺!”“呜幺!”一声强似一声,会开始厮打吗?这静谧中隐藏的生命力啊。正一点一点地向我透露着它们的样子呢。

我并不认识这个城市,也不认识这个小区。我只是有缘在这一栋老房子里住上几个晚上的旅人。我只是在这里呼吸这个小区的生命力罢了。

我看到我愿意看到的。我带走我愿意带走的。什么也没有留下。这就是旅人。

旅人只能谢谢一个城市、一个村镇、一个地方。

旅人只能走在小路上,让浮光掠影从身边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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