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云:被海明威护佑的塞尔比

看见

历史和文化,城市的某种精神,有时就刻在一栋房子的门楣之上。

上个星期天下午在多伦多的街头艺术节挤热闹,回程时去找一家餐馆,车子停在与舍伯恩大街(Sherbourne St)交界的马路边,无意间抬头,一栋簇新高楼身前,半边还留着脚手架和保护网的朱砂红尖顶小楼扑面而来——这不就是三年前见过的海明威曾借住的小旅馆塞尔比(The Selby Hotel)吗?多伦多初夏亮得晃眼的夕照下,它背后拔地而起的50层大厦像个燃烧的巨人,老派迷人的小楼站在巨人脚下,看似玲珑了许多。

手机里还存着2015年9月拍下的照片,记得根据媒体报道找到小旅馆时很兴奋,房子前掘地三尺的大坑却令人不安,问一个在场的运泥车司机:是否知道大作家海明威在此住过?他点头说“当然”,并告知旅馆所在地将建高层公寓,小楼则会向前平移,变身为公寓一部分。

眼前的小红楼风神依旧,赶紧向前几步去拍照,场景却让人有点疑惑:车流人流都像和它擦肩而过——这栋美丽房子怎么被推到了如此靠近马路的位置?

这趟不期而遇后去查资料,知道了关于小楼的更多往事。加国“安居网”有篇文章,说舍伯恩街592号这栋维多利亚风格房子拥有130多年历史,建筑设计师是著名的David Roberts,老宅属于富裕的古德曼家族,主人为多伦多Gooderham and Worts酒厂创始人,老古德曼八个儿子之一的Charles H. Gooderham住在此屋最久,有20多年。1910年房子大规模扩建和整修,接下来几年是一所私立女校校址,1915年开始成为旅馆。

如果以上文字只是资料,接下来这句就包含价值观了:“这处老宅最光辉的历史,莫过于在1920年代,作家海明威和他的妻子哈德莉曾经住在这里。”

据我所知,海明威和第一任妻子哈德莉只在这个小旅馆里住了两个星期左右,顶多不超过三星期。后来旅馆的“海明威房间”里,应有海明威夫妇居住日期的标记。无缘见到这些,我的判断来自宝拉·麦克莲的《我是海明威的巴黎妻子》(“The Paris Wife”),这本书虽以小说姿态出现,作者对笔下史实都做过严密考证。

综合海明威《流动的盛宴》和麦克莲此书所写,1921年秋海明威与哈德莉结婚后一起去了巴黎,他为《多伦多星报》担任驻欧记者,工作之外勤奋写作,文学天才初绽,这时哈德莉怀孕了,星报表示可在多伦多给海明威一个收入稳定的正式职位。那年代巴黎妇女仍在家靠接生婆协助生孩子,多伦多的妇产科水平却很先进,于是海明威夫妇在1923年9月初坐船抵达魁北克,到多伦多后暂时住进“塞尔比”。9月10日海明威去星报上班,顶头上司一眼认定他是个傲慢急性子,要挫挫他的锐气。当晚海明威就被派去坐火车好几小时的金斯顿报道犯人越狱事件,几天后又奔波到更远的萨德伯里陨石坑采访,忙得连妻子找的房子都没看一眼,就搬出小旅馆,住进了巴瑟斯特街1599号公寓。

其实海明威这第二次多伦多之行总体上并不愉快,然而只因他是海明威,多伦多城就将他近百年前的逗留引为自豪;也只因他是大文豪,哪怕只住过十几天,便成就了一百几十年老屋最辉煌的篇章。如今豪华公寓在原址落成,发展商不忘利用现成文化资产,不但保留旅馆建筑,公寓还与小旅馆同名称为“塞尔比”。一小一大一旧一新,互相依偎的小楼俨然摩登大厦的优雅门面独家徽记。

后来了解到,“塞尔比”得以留存,是因为1986年它被登录至多伦多遗产保护名单,1989年多伦多市政府又指定它为官方的文物遗产建筑。2011年房子对外出售,但与海明威的缘分继续护佑了它。当北京的林徽因梁思成故居像曾经的“人间四月天”一样消失无踪;当新加坡芽笼35巷,大画家、教育家、中国现代美术奠基者徐悲鸿从20年代至40年代多次旅居,创作过不少重要作品的江夏堂被拆终成定局;位于多伦多市区的“塞尔比”却逃过了被铲除的命运,并且为了不违反政府规定,公寓的承建公司不得不费尽周章,两次移动建筑物:第一次将它后移,是为了在旅馆原址建地下车库——我在2015年秋见到的画面;之后房子再度被平移到比原址更靠近人行道的位置,按政府批准的发展计划,与新建公寓楼融为一体。

不久前读到联合早报报道,黄氏总会会所江夏堂将被重建为八层公寓住宅,徐悲鸿的女儿徐芳芳赶在拆楼前,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踏足该地。明知房子即将拆除,她仍说:“我觉得挺遗憾,当然希望能够保留。”

她的心愿肯定无法实现了,遗憾的岂止徐家后人。尽管公寓二三层的新会所将开辟一个文化角落,叙述黄曼士与徐悲鸿的故事,但那毕竟是另一回事了。被铲平的历史建筑文化遗产的独特性,不可复制,无法再生。

是的,历史和文化,城市的某种精神,有时就刻在一栋房子的门楣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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