嬥淳:旅行饭局

返乡最令人费神的不是沿路的舟车劳顿,也不是打包行李期间去穷尽的断舍离,当然也谈不上是沿途不断往思绪海岸拍打的记忆,亦非城市与自己逐渐疏离的面貌。

当一个旅人再次探访家乡,许多依旧停留在过去时空中的人事物像无上限设置的兑币机,以让人难以拒绝的方式,模拟关爱的眼神,让旅人心甘情愿地不断翻找本来就羞涩的感觉行囊,用好不容易在异城构筑起来的孤独换已被时空重组的情感。

面对手机里不断闪现的邀约简讯,亲戚朋友围绕流转的关切眼神,旅人碍于对家乡的爱与本能的亏欠,总是微笑地允诺眼前看似合理的交换条件,而后熟练地从行囊里拿出一片拼图,几轮交换下来,行囊里装的已经不是原本的完整,而是无所依循的残片。

眼前许久不见的朋友与自己交换的是过去某段时空以来各自在彼此的世界消失的片段,我在他们的故事中衔接过去与未来自己的不在场证明;而他们也在与我交换拼图的过程中以几乎自虐的方式寻找想象与猜测之间可能的数个片段。

乡音的比对与认证的第一重是时空的认证。我毫不防备地展现自己几乎被时间消磨殆尽的乡音,奇趣放入音调让我所有精心准备的话题都在瞬间被关上言不由衷的罪名。在失准的抑扬顿挫背后,藏着旅人对家乡如蜂巢般错综复杂的牵挂,以及对自身与旅居地难以厘清的牵绊。

当我还在竭力为自己丧失正统性的乡音辩护时,对面的人早已切开话题,我如一颗被随手丢弃的土生芒果,握着小小的沉默,发皱的皮,祈求过多的雨水,将我带往这块土地上某个未经风化的角落,细数时间。

但他们早已换了话题,旅人必须习惯这样让人费神的操作模式,在对方察觉不到的几秒钟内收拾掉落一地的惆怅,打起精神来,简化自己在异域的生活历程,好让饭局毫无冷场。

他们对我在外地所见并非皆有兴趣,他们只想听到能让人产生幻想的,或足以让他们感到酸楚的,就像当初尚未踏足异域的自己一样,不管在经纬度的那一格线之间,异域的森林里总会有只难以被驯服的喷火龙,异域的小镇里总会有位难以辨认性别的可人儿,骑士会扛着梦想的风车乞讨千万分之一的眼神垂怜,赤脚行走的修行者却总拥有个丰富永远磨不破也装不满的背袋。

这是故乡人眼中值得离乡背井的异域,而我是他们两年一度饭局里难以再被琢磨的旧城异客。

回到家乡,只想表达最单纯的牵挂,家乡的你们,从我走调地离谱的乡音中听到了吗?我说,我似乎比较适合一个人来,一个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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