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色的名称,可以只是一支彩色铅笔上所印的几个字母,背后却有许多许多相关的字、相关的词,普鲁士蓝、北斋、欧洲印象主义、普鲁士蓝茶……
因为好奇,把盒子里12支彩色铅笔的颜色名称和代码抄下来,石绿、草绿、朱砂、普鲁士蓝、帝王紫(泰尔紫)等,有的以自然物品形容颜色,有的背后似乎有故事。
我并不在意,直到看一部日本浮世绘大师葛饰北斋的纪录片,普鲁士蓝(Prussian blue)又跳出来。北斋最有名的作品,该是那幅在西方世界被称为“The Great Wave”的木刻版画《神奈川冲浪里》。魔爪般巨浪几乎吞噬小艇,富士山在远方遥望着。梵高的画《星夜》里旋转的夜空,有人说是受到巨浪的影响;德彪西的音乐《大海》,乐谱首版封面画着一波张牙舞爪的大浪。北斋的巨浪,用的就是普鲁士蓝,他的很多作品,包括一系列的《富岳三十六景》,都以这蓝色为主调。
普鲁士蓝在18世纪初发明,可说是第一个化学合成的颜料,之前的颜料多是从自然矿石植物或动物昆虫组织提炼出来的。不像天然颜料,普鲁士蓝不会褪色,它出现后,欧洲兴起一股“蓝潮”,英国东印度公司甚至把茶染成普鲁士蓝色,增加销量。传到日本后,北斋是最早一批使用这颜色的画家,他的版画传到欧洲后引起热潮,画中的蓝色或许是原因之一。
纪录片说的是北斋一幅画《须佐之男命厄神退治之图》,这近3米宽的大画,以降服各种瘟疫病魔为主题,是北斋生前最后一幅手绘作品,悬挂在寺庙里,1923年关东大地震时毁于火灾中,只留下黑白照片。一组文物修复者,希望以照片为基础,重现这幅画的缤纷色彩。可是已经没有在世的人看过原画,照片只是黑白,如何恢复?幸亏拍下照片的摄影师是位艺术家,照片质量很好,他也拍过另一幅画,那幅画现在还在,文物修复者可以以最先进的影像扫描及分析技术,比较第二幅画的原画及照片,分析出黑白照片中不同黑灰色所代表的颜色。
事情做起来也不简单,比如画中一个人物的上衣,电脑分析出来,可能是朱砂色、蓝色(indigo)或紫色。如何选出其一呢?一位古画修复专家,找来当时使用的颜料,画在纸上,根据画色水韵排除了朱砂色和蓝色,剩下紫色。可是北斋用什么颜色混出紫色呢?他想到“巨浪”,北斋喜欢用普鲁士蓝,很可能以普鲁士蓝为基本,混合其他颜色。以前的颜料不像现在的,容易混合,因为多数是天然色料,颗粒大,不容易融合。多次尝试后,他认为,北斋可能用普鲁士蓝和一种称为紫胶的天然红色颜料混合,这是东南亚地区一种昆虫吸取某种树液后分泌的红色物质,是非常罕见的颜料,可是北斋善于用色,肯定知道有这种紫胶。他混合了普鲁士蓝和紫胶,不同的比例尝试多遍后,找出接近照片中水韵感觉的紫色。文物修复组就是这样,局部局部地印证出原来的颜色。
普鲁士蓝有它自己的故事,是德国神学家迪佩尔(Johann Conrad Dippel)所发明。他醉心炼金术,和历史上许多炼金术士一样,没法从其他金属中提炼出黄金,转而提炼长生不老药,结果炼出一种毒性很强的物质。当时他与一个制作颜料的朋友共用工作间,有一次朋友在制作红色颜料时,用了蘸上毒药的器皿,结果红色变成鲜艳蓝色。古代埃及人用很多蓝色,可是“埃及蓝”的配方在中世纪时失传,取而代之的是以阿富汗宝石磨碎提炼的蓝色颜料,价钱昂贵。普鲁士蓝以化学合成,价格相对便宜,市场价值很好,一出现非常受欢迎,难怪引起一波“蓝潮”。有趣的是,普鲁士蓝传到中国后,制作配方就被中国人破解,以更便宜的方式生产。北斋用的普鲁士蓝,应该就是当时的“山寨”版。
符号学家翁贝托艾可说,每一个字每一个词,背后都有更多的字更多的词,你不可能只懂这个字这个词,要了解它,你必须知道它背后更多的字更多的词。颜色的名称,可以只是一支彩色铅笔上所印的几个字母,背后却有许多许多相关的字、相关的词,普鲁士蓝、北斋、欧洲印象主义、普鲁士蓝茶、迪佩尔、紫胶等等。对了,帝王紫又有另外一串故事。
前几年日本一家彩色铅笔商,制作了一套500个颜色的铅笔,号称世界上最多颜色的彩色铅笔。它的颜色名称很不一样:“开始变冷的第一天”“慌慌张张的早晨”“没有星星的夜空”“呼啦圈”“艳阳天去游泳”“沙滩上漫步”等等。用它们彩出颜色时,想到的是哪些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