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尖:一生中终会有那么一次

突然就天天36度,走在树荫下也跟铁板烧似的。暑假开始,读什么消夏呢?

《雪》(Kar)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这部小说从第一节开始下雪,一直下到结尾第44节,一路读,一路冷。1992年,诗人Ka在德国流亡12年后回到土耳其的西北镇Kars,他在这个镇上度过四天四夜,看到了真实的土耳其,也被真实的土耳其毁灭又重新植入灵魂,犹如Kar埋葬Kars,又再造Kars。

《雪》是诺贝尔作家帕慕克的第七部作品,为他带来巨大声誉也引来无数麻烦,因为这部作品他遭到一些同胞的憎恨,到了“几乎不能在自己国家安全散步的境地”。书中涉及的自杀他杀和杀戮,宗教冲突和军事政变,既熟悉又陌生,就像“戴头巾”可能更是一种叛逆的姿态,土耳其各色主义在Ka这个人物身上碰撞,现实的荒诞最后都像Ka的诗Kar那样,在写出前就被预告,然后生活准确地搬演预告,类似世界先宣布有雪,然后下雪。

流亡的主人公穿梭在现代迷宫土耳其小镇,荒诞是一种日常,秘密警察是生活的日常,革命与反革命也是日常,居民互相监视彼此告发也是日常,天气预报每天报高几度也是日常,Ka在落Kar的Kars,听上去像绕口令,却准确地表现了土耳其人和历史和国家的纠缠,我是你的,你是我的。原来笔头枯竭的诗人,在黑暗的Kars却灵感泉涌,这个国家既被各种力量撕裂,但各种力量又共享词根。

《雪》展现了当代的意识形态交战,在后冷战语境里,土耳其的问题,又成了当代的问题,中东和欧洲,中国和美国,都能在这部小说中找到对应的阐释,不过,帕慕克的能力在于,在这样一部高度政治化的小说里,“六角形的雪花”和“诗歌”一直如影相随,雪落在土耳其,Kar落在Kars。这部小说的消暑能力八分。

如果还嫌不够,打开最新一期的《思南文学选刊》,里面有篇西班牙作家哈维尔·马里亚斯的《不再有爱》,凉意胜雪。

《不再有爱》非常自然平静地进入超现实叙事,富有夫人的侍女,为老妇人朗读小说解闷,夫人给她的评价是:“茉莉,你的嗓音真美,它会让你遇到爱情。”爱情没有遇到,遇到了一个年轻男鬼,茉莉朗读,男鬼倾听。可是岁月流逝,茉莉的声线越来越不美妙,不久夫人也离世。茉莉不再朗读,男鬼也没再出现。后来茉莉决定大声朗读来呼唤男鬼,男鬼终于再度出现,如此又是许多年,直到男鬼又不露面,茉莉则在书中读到这样的句子:“她韶华已逝,皱纹弥漫,不再动听的声音已然不令他愉悦”,茉莉愤然对着空气叱责男鬼这不公平,要求他至少每周来一次,“如今我已老迈,需要你来为我解闷。”

小说最后说男鬼不是无情无义之辈,茉莉则在等待每周三的念想里,又活了许多年头。结尾,马里亚斯说,“或许这些都是思念。”

看到这一句,深深感觉这个故事太适合在盛夏的夜里讲给大家听,现在,夜已经凉如水,我们几乎需要马里亚斯为我们盖上一层被子来抵御又接纳这其中的轻寒,翻译成帕慕克的话,就是——

一生中终会有那么一次,雪会飘落在我们的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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