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上的谜团,或许就如人生迷途,看似复杂,可能其实很简单,只是能不能解谜开悟,就得靠功夫,看机缘了。
1989年纽约佳士得拍卖,出现一卷清宫旧藏巨卷,篇幅纵长达59×1240cm,题为《元人秋猎图》。
如此元朝巨制,空前罕见,备受瞩目,最后由台湾的寒舍集团代表王定乾以187万美元高价拍得,创中国古书画拍卖世界纪录。(1989年的187万美元确是惊人价格。)
此画最早见于乾隆晚年的《石渠宝笈续编》,列为御书房收藏;光绪二年《清宫陈设档》记录贮于延春阁。末代皇帝溥仪出宫前盗运大量书画珍玩出宫,据宫内记录,此卷于1923年初以“赏”给其弟溥杰名义,随23件手卷一起被带出紫禁城;辗转带往东北的满洲国皇宫。
1945年满洲国覆灭,此画流散民间,曾为原东北保安总司令郑洞国的夫人收藏,转归香港藏家金匮室主人陈仁涛所有,才在纽约拍卖会上出现。
犹记得当年画卷送回台北时,当地报章均以“国宝回家”为题大事报道,寒舍也举行“元人秋猎图特展”,热闹一时。
12米的长卷,绢本,大青绿设色,工笔重彩,描绘大批人马,在山林之间围猎、休憩、露营的情形。内容以人物活动为主线,场面宏大,人物多达700余人。全画大致可分为三大情节:
首段以行营大帐为中心,描绘准备出猎情景;中段以红服乘白马的帝王,及乘花马持弓猎鹿的蓝服少年二人为中心,为全卷重点;后段则表现各组人马大规模的围猎活动。
如此巨幅画卷,却没有作者名字,清宫《石渠宝笈续编》记录此画名为“元人秋猎图”,画卷外题签也一样,说明这是当时所定的画名。
因此,当年出现纽约时,人们都把它视为元画,宣传为“国宝”。
不料当它送回台北后,却有人发现一个大问题,即画里一座野外营地大凉棚旁边的连帐里,竟然有人在抽烟,而且还有两处!
一处为帐篷内休息的一对男女,妇女补衣,男子手持长烟管抽烟;另一处则有人正将烟管递予一老者,都是如今还在使用的土烟袋锅。
因中国本来没有烟草,明代万历年间才由美洲辗转传入中国,换言之,“元人”不可能出现抽烟的情景,只有在明朝或以后才有可能。
尤其是画中还出现明正统年间才有的18把长柄双眼火铳(元人只有单眼短火铳),还有更晚在明嘉靖年间才有的三杆鸟铳(火枪)!
故它不是元画,应该是明朝画作。
虽然如此,但基于明灭元的历史怨仇,明人没理由会如此大费周章去画这一幅表现元朝帝王打猎的“伟大”场面,而且画中大多数人物也都不像蒙古人。
其实,只要打开画卷,就能感受强烈的清代宫廷画形象与气息,大量“证据”,比比皆是。
如图中人物,几乎全都戴着“红缨帽”,这是清代独有的官制冠帽,元明两朝甚至历代都没有(元朝君臣侍卫冠帽多为白顶红里),图中所有马鞯都按乾隆骑马戎装图样式出现;仪仗兵器、围猎旂帜及旂桿顶,驻兵令箭,都符合《清会典》制式;还有腰刀、弓囊箭袋、双钩镰枪(明代只有单钩) 等都是清代制式。
如此大规模围猎的场面,亦合乎清代的“木兰秋狝”大典,这是自康熙至嘉庆时期的常年大规模皇家秋季狩猎活动,皇帝与王族及蒙古王公藩属都会参加,一起“秋猎”。
最特别的还是画面上出现了清朝独有的蓝马褂和黄马褂!
画面中段的焦点人物之一,是一位身穿团花(蟒)蓝马褂、骑花马、正射箭逐鹿的青少年。清朝礼制规定,亲王郡王服饰用蓝色,这位少年的蓝色四团龙服饰,正是清代的亲王服饰。
画中还有一群身穿黄马褂的骑马侍卫。清官规定有三类人可着此服,一为随皇帝出行时的御前大臣与御前侍卫(但离开行列就不可穿);二为皇帝狩猎时所赏赐,称为“行围褂子”(只有随皇帝狩猎时才可穿);三为因特殊功勋而得到奖赏的“赐穿黄马褂”,获得者可在任何隆重的场合穿着。
画上的黄马褂侍卫,就完全合乎上述第二类“行围褂子”的规定。
这些“证据”,证明这是一卷清代画作。
此画上钤有乾隆、嘉庆、宣统三帝共12方印玺,却没有更早的收藏印鉴,说明此画应在乾隆晚年才出现在宫里,亦和画中时代景物相符。
根据画面的繁复程度,及画卷采用的宫绢材料等,此画必然出自清内府的画师,依内容可能是要描绘乾隆和少年嘉庆父子行猎情景,至于为何会称为“元人”,则尚待研究。
或因如此, 2007年寒舍在北京保利拍卖此画,结果流拍;2016年再送保利上海才以人民币6325万拍出。
画上的谜团,或许就如人生迷途,看似复杂,可能其实很简单,只是能不能解谜开悟,就得靠功夫,看机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