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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仁余:石缝里

展览中的安哥窟石像。(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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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有趣的命题,很多事情的呈现方式都有一个角度,一个目光,尤其关于历史。

那些吴哥的佛像和石雕,在博物馆灯光的装饰下,特别凝聚,就如佛像的微笑,瞬间凝止,时间停于某一刻。事实当然不是这样,这些七八世纪到十二三世纪的佛像及石雕,千多年来叙述着不同的故事。展览小册子说,这次的重要展品来自巴黎吉美博物馆,讲述的是吴哥如何被呈现给法国的观众。这是有趣的命题,很多事情的呈现方式都有一个角度,一个目光,尤其关于历史。

法国博物学家亨利莫霍1860年来到吴哥,3年后在法国一份周刊发表了照片与旅游随笔,引起西方人对吴哥窟的注意。以前的说法是法国人“发现”了吴哥窟,我们也接受了,或者说,许多课本书本里都这么说,我们是如此被教育的,如今这一套已经不成立。展览介绍写道:“莫霍常被誉为‘发现’这座古寺庙群之人,但其实他只不过是曾经到访此地的诸多游客之一。在他之前,有很多人都曾经踏足着遗迹,其中包括来自中国、葡萄牙、西班牙和日本的探险家,以及一名来自法国的传教士,更不用提无数从未彻底遗弃吴哥的柬埔寨人。”

王家卫的《花样年华》结尾时,梁朝伟饰演的周慕云在安哥窟,口贴石壁,对着小洞说话,我们听不到他说什么,画面上一个僧侣远远望着他。周慕云说过,以前的人,心里如果有什么秘密,他们会跑到山上,找一棵树,在树上挖一个洞,然后把秘密全说进去,再用泥巴把洞封上,那秘密就会永远留在那棵树里,没有人会知道。吴哥窟古老石墙无数缝隙里,应该封存着许多故事,因为它们没有被写下来,或者说没有被我们所习惯的一种记事方式记录下来,不等于没有存在。

读日本作家吉田修一的短篇小说《休息站》里,又复习了一下《花样年华》的最后画面。小说主角筒井在上班途中,一时冲动把方向盘左转,换车道驶入高速公路,没有任何目的地。一两小时后,路牌上的一个地名,突然记起15年前还念高二时,一次学校旅行来到日光东照寺,恍恍惚惚脱队,坐在门外长椅上,把玩手表。那是父亲送的,嘉奖他升上高中。他把手表脱下,放在长椅后面岩石的凹缝里,手表竟然完美地嵌在缝里。离开时他忘了手表,旅游巴士到了小一站东京,他才发现手腕上没有表。这之后每每买新手表他都会想起那只遗忘在日光的手表。今早无预警的脱轨行为后,去看看手表是否还在石缝里成为最有力的借口。

“筒井踩着砂石奔向那块岩石。跑到岩石前,准备绕到后方瞧瞧的瞬间,突然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心里想道,表还在吗?虽然绝对不可能,但如果那只表还在,我就要抛开一切,逃到天涯海角。”

古老石墙缝隙里藏着的故事,或许有元代人周达观所记的,如果两家人打官司,无法分辨真伪,官员就把两家人拘禁到小石塔内,一人坐在一个塔里。最多三四天,犯罪者身上就会显现迹象,生疮或者咳嗽什么的,无罪者则安然无恙,如此这类的故事,或者是王国的兴盛衰亡的记录,或者如《休息站》或《花样年华》里的,只是埋着某个普通人的一段过去。

展览里的有法国摄影家19世纪末拍摄的吴哥窟照片,不过却提到,最早拍摄吴哥窟的欧洲人,应该是约翰汤姆森。有趣的是,汤姆森1862年来到新加坡,在美芝路设立了照相馆,在这里工作了三年,就到马来半岛,1866年到安哥窟,比法国摄影家早了几个月。网上可以搜寻到汤姆森的安哥窟摄影,多是古迹建筑。

前几年在展览上看到已故本地画家许铁生1960年代初曾在吴哥窟拍下一组黑白照,也是这类古迹建筑照片,黑白画面似乎特别适合讲述历史的斑驳。听说艺术史研究者许元豪根据许铁生的这些照片,到安哥窟寻找拍摄地点,重走前人的足迹,也拍下同一地点今时的模样。很想知道,不同的时间点,叙述的会是什么不同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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