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社会暗面肿瘤般的禁忌,一记耳光或许是最有力道的手段。
2017年上映的《德黑兰禁忌》(Tehran Taboo)从第一个画面起就不留情面,女主角派莉将口香糖拿给后座的儿子,在前座为秃头的德士司机口交。享受中的司机突然看到车外一男人竟敢和自己的女儿牵手,大骂“变态”。
48岁的伊朗导演阿里·苏赞德(Ali Soozandeh)1995年移民德国学习动画(家人全在伊朗),一次听到地铁上两名年青伊朗人谈到伊朗的妓女带孩子去见客户,令他灵感闪现,拍了这部影片。既然无法在伊朗取景,阿里先拍影片,再用转描技术结合动画呈现,真实人物成了线条色块,让现实显得不那么沉重(否则观众将从头到尾屏息观影),更具魔幻色彩,直揭、讽刺又尖锐地“控诉”比创作还要魔幻的都市现实。
这部入选康城影展影评人周及安锡国际动画电影节的影片,描绘了三个披头巾的伊朗女性命运的不由自主。妓女派莉因丈夫吸毒坐牢,独力照顾先天失语的幼儿,不获批准无法离婚再嫁,只好卖淫为生,最后被法官包养,玩“窒息游戏”,儿子就在屋外逗猫。她当然知道别人怎样评价自己,但是现实生活的重压教会她撕破脸皮,反而不受禁忌所捆绑,比住在同一公寓的邻居萨拉活得轻松。仿佛看透世间一切的派莉说:“如果男人狂吻你,就是打了可卡因;如果男人狂骂你,就是醉得不轻;如果男人暴揍你,还打掉你的牙……那,就一切正常……”
伊斯兰革命之后,在伊朗的公共场合,各有男女区域。在这追球季节,5月初传出八名伊朗女子男装混入德黑兰阿扎迪球场看球赛而被逮捕。上个月,在伊朗对阵西班牙赛前,伊朗当局短暂解除了女性自1979年不能现场看球的禁令。
片中受高等教育的女性如萨拉也事事都需丈夫同意,包括工作,好不容易找到,丈夫却拒绝签同意书让怀孕的她上班,令一直在家,无法体现自我价值的她苦闷异常。派莉一时兴起,拿了萨拉的电话给楼下清洁工打了一通聊骚电话,引来萨拉丈夫怀疑她在外面胡搞,萨拉气得说出前两次流产实为堕胎不想被孩子捆绑。丈夫将她赶出家门,萨拉插上一对鲜红色的“翅膀”跳楼自杀,在黑与红色调的世界里,逃离德黑兰的方式竟是自我毁灭。
最荒谬的是年轻女子冬娅和酒吧驻场DJ巴贝克一夜情后,羞愤要求对方须帮自己修复处女膜,因为若被未婚夫发现就完了。巴贝克托关系在黑市差点被骗买到中国制造的“假膜”,辗转至地下诊所,医生索价300万里亚尔。巴贝克在冬娅引荐下认识派莉,办了假护照去银行贷款。三女一男在萨拉堕胎的地下诊所相遇,小心翼翼,毕竟婚外性行为会判以“石刑”或“鞭刑”。为免终生负债的巴贝克最终出国逃离冬娅与德黑兰,原来冬娅“未婚夫”专贩处女到迪拜,却是冬娅逃离德黑兰的唯一希望。
德黑兰的禁忌是一张网,无时不刻笼罩在一个又一个伊朗女性身上,巴贝克逃掉了,派莉儿子对周围上演的故事不以为意的旁观,入学时当女校长的面前做出性行为手势,令人不免担忧伊朗的未来。据说部分伊朗人在国外看了影片,指出“现在的伊朗已不是这样了”“伊朗正在慢慢变好”,但是社会禁忌核心问题仍在。
影片令我想起今年5月在英国泰特现代美术馆展厅看到的一组德黑兰性工作者黑白照。伊朗纪实摄影家卡维·葛列斯坦(Kaveh Golestan,1950-2003)在1975年及1977年“潜”入德黑兰前红灯区Shahr-e No,为伊朗一家日报拍下的珍贵镜头。拍过伊斯兰革命、两伊战争、哈莱卜杰化学攻击、波斯湾战争,为BBC在伊拉克拍摄时踩地雷丧命的葛列斯坦,其镜头也是正面直逼的,让你躲不掉这一张张脸孔,她们接客的简陋污秽小房间就是世界。
如果你知道住上1500名妓女的红灯区在伊斯兰革命时被纵火,当局故意不救人,没记录死亡人数,该区已成为公园医院,将更能明白葛列斯坦的话:“我要给你看的影像,像似打了你一记耳光,打碎安全网。你可以不看,不听,隐藏身份,但你不可以阻止真相。没有人能。”
也拍了工人、精神病院等系列的葛列斯坦作品至今鲜少在伊朗展出。如同《德黑兰禁忌》动画无法在伊朗放映。对于社会暗面肿瘤般的禁忌,一记耳光或许是最有力道的手段。它只是发生在德黑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