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云:阿特伍德的列治文山

经典作品中的故事发生地——被作家魔杖点化过的“现场”,对我常有“致命的诱惑”。

去年红透了的作家是加拿大“文学女王”阿特伍德,改编自她长篇小说《使女的故事》的同名电视剧风靡各地狂揽大奖。但我偏爱的却是她另一长篇《别名格蕾丝》,只因近年常在多伦多短住,这本小说讲述的正是一个深刻迷人的加拿大故事。

1843年的多伦多郊外曾发生一起双尸命案,纤弱美丽的16岁女仆格蕾丝被控与马夫麦克德莫特共谋杀害农场主金尼尔和管家兼情妇南希,后来麦克德莫特被绞死,格蕾丝却在一些宗教改革人士奔走呼吁下改判终身监禁,但她在该案中的角色始终成谜。她在不同情境下叙述过三个版本迥异的故事,对最关键部分声称失忆。案件轰动全加,百多年来仍众说纷纭。

以这桩凶案为底本,文体家的阿特伍德叙事手法高超,历史与虚构人物交织,各种材料巧妙拼贴,人物视角的切换让故事获得了绚丽的碎片化效果。但如她所说,她虽然“把历史事件小说化了”,但“没改变任何已知事实”。阿特伍德做了惊人的功课,不仅把小说安置在历史框架内,还精确还原了当时多伦多的建筑、街道、商店、时装、道德风尚和周边乡村景观。她对人性和灵魂复杂幽微的穿透力让人折服,而当一幅维多利亚时代安大略社会全景图宛若眼前,你怎能不边读边大叹过瘾?

经典作品中的故事发生地——被作家魔杖点化过的“现场”,对我常有“致命的诱惑”。比如一直想去东非从海明威的角度仰望非洲第一高山乞力马扎罗,也想到印尼泗水寻找康拉德《胜利》中男女主角相识的欧式旅馆,李永平《大河尽头》里溯婆罗洲第一大河卡布雅斯河而上,直抵原住民达雅克人圣山的千里航程,更教人心心念念……所以,读到《别名格蕾丝》里迷离凶案发生的地点,我的“惊喜”可以想见:列治文山,不就是我们经常路过,吃饭购物的地方吗?

列治文山在多伦多市以北,从我们在中城的住处驱车直达不到半小时,如今它是大多伦多发展迅速的城市之一,但一个半世纪前还是一派乡野,受雇第一天格蕾丝早晨从城中坐公共马车出发,这段路程小说里写了好几页,让你仿佛跟着她穿越回当年:刚开始路还平稳,很快就颠簸起来,遇陡坡还得下车走路,沟里野花漂亮,坡顶灰尘呛人,低洼里近是泥泞,沼泽处垫着原木,“我们下午才到达列治文山,看上去并不像个城镇,倒像个村子,房子沿着央街排成一列……他住在村子北边一英里多以外……”

Richmond Hill的命名来自英国Richmond公爵1819年的到访。其实这里没山,只是较四周地形较高而已,19世纪早期就有欧洲先民在如今的央街和麦肯锡上校通道附近定居,也即现在的列治文山市中心。上世纪90年代以来,港台和中国大陆移民涌入,一些地区已俨然华人地盘,在茶餐厅饮早茶,广东话普通话盈耳不绝,令人不知身在何处。

因为地名里的“Rich”和区内以“富豪山庄”为代表的高尚住宅群,如今列治文山被戏称“富人山”。气派独立大屋不少设计成乔治时代式样,内里的华丽舒适应不亚于当年。“富豪”两字,有时让我想到金尼尔家枫树夹道,有阳台和白柱子、马厩和花园,白牡丹粉红玫瑰灿烂,却危机四伏的大宅。它的每个角落,后来无数次出现在格蕾丝的回忆,和她在监狱、精神病院的梦魇里。

“位于列治文山镇的金尼尔住宅直到19世纪晚些时候才拆掉,曾供游客观览。书中乔丹医生到该住宅参观那段是根据一个游客的观后感写成。”阿特伍德在小说“后记”里提到,金尼尔和南希被葬在列治文山镇长老会教堂墓地,但有人在1908年记述,所有标记都已拆毁。

书里的“列治文山镇”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某日在网上看到,有个早期村庄“Hamlet of Gormley(葛姆雷村)”被政府保留列为历史遗产,特地前往,在列治文山西侧找到了这个村庄。村庄很小,尽头横着铁路,散布的房子有十几幢吧,都掩映在树荫里寂无人影。走出来时才看到,村路口孤零零立有一枚写着“列治文山,葛姆雷社区”的牌子,牌子另一边竟然仍是大片玉米田。当然并非金宅旧址所在,但眼前景象丰富了我对早年列治文山乡村的想象。

人种超级混杂的多伦多,人们喜欢说此地无人非移民,区别只在第几代。然而有多少新移民知道这里曾晃动一个远渡重洋而来,后来成了加拿大历史上“最恶名昭著女谋杀犯”的爱尔兰女仆的身影?阿特伍德的高明在于,读完小说,谋杀案“真相”如何,格蕾丝是主谋或帮凶,是“恶魔、骗子”还是无辜少女,都不重要了,囚禁28年后被赦免,去纽约过上正常生活的格蕾丝,在名为“天堂树”的拼花被上,织进了取自自己头巾、死去好友玛丽·惠特妮的衬裙、被杀的南希裙子的三块布片——你唏嘘那时代底层女子的共同命运。

相较往昔,今日多伦多在阿特伍德心里又如何?《使女的故事》剧集里,反乌托邦的美国未来变成原教旨主义国家,女性皆成“行走的子宫”,反抗的女子从底特律逃脱,隔湖相望的自由世界最后灯塔,正是高耸于安大略湖彼岸的多伦多CN塔。

真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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