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南发:大千夜宴

张大千当年把画卖给北京,实因美国不买,又急需用钱之下的无奈选择,和“半价”或“爱国”无关。

北京故宫藏五代名画《韩熙载夜宴图》(下简称《夜宴图》),曾为张大千收藏,目前所见文章都说他把准备在北平买一座前清王府的500两黄金,用来买此画及另一名画董源《潇湘图》。

文章甚至说张大千已付定金,听说琉璃厂玉池山房主人马霁川从东北买到这两卷名画,连夜叫弟子萧允中陪他前往拜访,一见倾心,便放弃王府改买画。如此故事,流传甚广。

近阅早年买的《大成》杂志120期(1983年11月)主编沈苇窗撰《大风堂弟子曹大铁》,有详实的“一手资料”。

曹氏为张大千弟子,常熟人,在上海当建筑师,善填词,所辑《大铁词残稿》(油印本)中有两首词之题目与题记,详叙此事。

第一首词《齐天乐·大风堂上获观董北苑《潇湘图》顾闳中《韩熙载夜宴图》二卷》,题记称:

“丙戊(民国卅五年)仲冬,大千老师去燕京,越两日,来电命即筹款一千万元寄去,余即售出烚赤一百一十两,电汇至其颐和园听鹂馆旧寓。岁暮归滬,出此二卷,展读之际,不胜惊心动魄!

“据告:抵京后半月,有一素不相识者登门,邀请为之审定名画,从之,即登来人黑牌小轿车,行向颐和园西北山区,车行四十余分钟,始停下,导入一茅屋内。先与吾师坚约,如不欲购置或议价不合,则坚请保密,违则以性命相拼,悉从其议。

“旋于煤油灯下,出此二卷,外又宋人《溪山无尽图》卷、宋人《群马图》卷,元周砥《铜官秋色图》卷,元姚廷美《有余闲图》卷、明姚云东《杂画》一卷等,凡此皆热河行宫散出长春劫灰外物也。

“八卷索价烚赤二千两,商之再,以七百两成交,其间此二卷作价五百两,余六卷为二百两。存世剧迹,余得寓目,赋此篇自庆。”

第二首词《解佩令·岁阑即事》,题记称:

“丁亥(民国卅六年)岁阑,大千老师授余元人画三卷,明人画一卷,皆精迹,并曰:‘闻汝今岁得书独多,近日金尽,此四卷付汝,以偿上年垫款。’谨领之。甫入手,即为葱玉所知,坚欲归伊收购,偿金如数,亦从之。”

题记所写的“烚赤”即金条(当年中央造币厂所铸称黄金厂条,上海金号代铸者称烚赤金条),以十两为一条,500两黄金即50根金条。

文中的1000万元为民国政府法币,依1946年8月官方规定1美元兑3350法币计算,此数目约折3000余美元(次年法币即迅速大幅贬值)。

以整数推算,曹大铁在1946年底汇给张大千的110两金条约值3000美元,那么张大千买两卷古画的500两黄金,约相当1万5000美元,平均一卷画近8000美元,在当时确属高价。

但该题记中完全没提及张大千要买王府的事;而抗战结束到内战爆发的短暂时间里,北平房荒,屋价高涨,1万多美元也买不了王府。

题记内容所述,过程神秘紧张;琉璃厂出身的陈重远也说“那时候谁买到好货都不说,做这路生意很秘密”,显示所言不虚。

有关过程,为张大千亲口所述,且买画时间是1946年冬,不是一般传言的1945年北平光复后。此外张氏把一起买下的五卷元明画中之四卷,给曹氏“还借款”;旋又被藏家张葱玉(张珩)以原价买走;均只有当事人知情,可印证题记的真实性。

关于《夜宴图》的来历,据陈重远采访所得,此画最早在长春为古玩商金石斋主人李植甫所得,带去北平以4000银元(当时约折2000美元)卖给马霁川,再以8000美元高价转卖给张大千。

1951年张大千自印度回香港,1952年便移居阿根廷。

居港期间,他因开支大,欲将《夜宴图》和董源的《潇湘图》择一出售,其友人朱朴(省斋)特向香港大新银行负责人徐大统洽商,以此二画为抵押品,贷款5万港币。后张氏准备移居阿根廷,又欲出售此二画给美国的博物馆。

朱朴闻讯,一面劝说张氏,一面告诉当时正为新中国在港秘密收购重要文物的徐伯郊,最后确定以2万美元将二画出售,秘密运回北京。

许多后来的文章都说这是“半买半送”的价格,说明张大千的“爱国感情”。

但纳尔逊美术馆东方部主任何惠鉴,及堪萨斯大学美术史系教授李铸晋都曾撰文称,其实“张大千一直想把《夜宴图》和《潇湘图》卖给美国,但索价甚高”,刚好美国政府因韩战而不准任何机构收购中国艺术品,才卖不成。

再据《解放初期国家黄金之论证》一文所载,依1950年代初的黄金价格,2万美元约等于566两黄金,相当原来买价,张大千也没损失。

所以张大千当年把画卖给北京,实因美国不买,又急需用钱之下的无奈选择,和“半价”或“爱国”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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