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正镭:母亲

家有隔夜饭,母亲会把猪肉切成细粒,若有虾,也同样处理。还有火腿。蒜爆之后,倒入冷饭翻炒,起镬之前,添小块牛油,把炒饭放进电饭锅,洒上新爆油葱,焖焖。掀开锅盖时,香气扑鼻。母亲泡的雀巢咖啡,常来家里的同学都爱。她用炼奶、白糖和咖啡精粉搅和,直至起泡沫,热开水一冲,个中滋味,哗!

家境虽差,母亲常说,人家的孩子来家里,一定不能饿了人家。母亲心里的“人家”,不是分别心,而是她用于表达的“己心”。

陪母亲上巴刹,我看到母亲,快速的把钱放进一双乞求的手钵。那个刚刚为一把菜讨价还价的母亲,她弯身的背影,于她儿子是一句人生格言。

带着母亲的心,我不时回海南家乡,做着倘若母亲在世,一定会做的事。

有一回在外公家,母亲居住过的小房间,屋顶一线天光,投在地上一双蒙尘的鞋子上,我有天地人子的孤独。母亲有妹妹五人,阿姨说,只有你妈妈没机会读书,只有你妈妈一人过番。我才明白,当年背着妹妹下田的母亲,离乡背井,生活再苦,逢年过节都要寄信寄银的心意。

父亲职厨师,母亲在英军家当佣人,放工后,有时会到餐馆帮手。我们尚在求学时,父亲突然走了,生活重担,母亲一肩扛。她被主人家狗咬伤,身体状况从此滑坡,皮肤病屡医不愈,求助无门,一个人跑到海边,浸泡海水,寄望盐水生效,恳求老天爷开恩。熬过来的感慨,这是母亲后来无意间的透露。

记得小学时我拿姐姐扑满里的钱购买连环漫画。妈妈不动声色,带我回去书店还书,店主坚决退回钱。那天晚上,母亲下班回家,把我叫醒,带到漆黑的屋外,没打没骂,只告诉我为什么不能要回店主退的钱,为什么我不能拥有那本书。我低着头,看不清妈妈的脸。

童时小甘榜,做年糕用的石磨是村人向外借来共用的。父母夜深方归,我们是最后一家人磨米浆。等待了一天,在汽灯的晃影中,看着汩汩流进面粉袋里的米浆,真是高兴啊——一下子间,我们都长大了。父亲早走,母亲在多年多年后,择了个吉日,在佛堂为父亲办功德法事,了却心愿。

不待安享几个晚年,那天外游回来,母亲急病住院,往生了。我守着烛火,母亲您明白,小时为何有一回我紧紧跟着不舍让您去上夜班;母亲您明白,走过漆黑甘榜径道,您的儿子何以坐在路口,在昏黄的街灯下,等待您走下巴士。

当你也开始老时,永远不老的,是你不曾带着母亲的记忆老去。

@1995 妈妈,若儿身化梦 / 您可看见 / 坐在村口那小童 / 看您走下末班夜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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