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若芬:这边凉快,过来!

挤进车厢,听不清楚广播,也看不到指示站名的跑马灯。所有的乘客好像都习以为常。

“这边凉快,过来!”

他看见我,取下一边的耳机,白色的线拖到腿边。向我招手,一边说。这个大男生,黑T恤,蓝牛仔裤,白球鞋。个头像亚洲人,皮肤很白,深棕色头发。

我依他的手势,稍稍往他走去。他站在地铁月台的黄线内,见我移动,举起右手食指朝上比划。顺着他的食指方向,细长的通风口吹出烟雾似的水气。

“这里有点凉风。”他说。

我也往黄线靠近一些。感到丝丝凉意从头顶拂下。

“很cool吧!哈哈。”他把耳机塞回耳朵。

我指了指他超过安全界线,他耸耸肩。又把耳机取下,说:“这里是纽约。”我点点头,所以呢?他回到他的声音世界。

挤进车厢,听不清楚广播,也看不到指示站名的跑马灯。所有的乘客好像都习以为常,没有人像我一样努力从人体隙缝和车窗玻璃里探头望向月台。

哎呀!坐了相反方向的车!我在车门关闭前一秒使劲拉着行李跳上月台。隔了幽暗的铁轨,才是另一去向的月台。我朝行车的逆端走去,前路只有绵长的幽暗铁轨。

怎么过去对面呢?我走回月台的灯光中,问一位拿着公文包的中年男士。他看看我,又看看我身后,一个满脸黑胡渣的男子跟在我后面。

没有通道,你们要出站,过马路,再进站。这一次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拽着行李箱出站。一黑一白两个保安似的男子告诉我,你要过Avenue到对面坐车。

好的。这次不搭电梯,一级级爬上地面,过马路,再一级级走进车站。

咦~怎么还是你们两人?白人保安说,你没有过Avenue,你过的是Street,就回来了。

明白了。在地面认了认路牌,过马路,再扶着围栏一级级下到地铁站。

汗流浃背。我在摇晃的车厢里掏出手帕,瞥见站在我旁边的,竟然是刚才和我一样搭错车的黑胡渣男。

“你好!我叫马克。我来自墨西哥。”他伸出手。

我的右手捏着手帕,左手拉着行李箱,“你好!”我朝他点点头。

马克说他已经在纽约旅行了两个星期,(还会搭错车?)明天要回家。到了42街时代广场,他下车前祝福我:找到你的正确方向。

第二天,要去耶鲁大学美术馆借调观览一幅画。

知道我行程的朋友都提醒我,耶鲁大学所在的New Haven是个治安不好的地方。一下火车就坐出租车直奔目的地,他们说。

到New Haven时,还有一个多小时美术馆才开。走出火车站,刚好有巴士。一位光头黑人男士跟我说欢迎搭乘,教我怎么付车资。我付了车资,向他问路,他自顾自坐下,哦,原来不是司机。

五分钟后,一位顶着麻花鬈毛的黑壮女人上车,司机来了。我请她告诉我下车的地方。“No problem, honey.”她说。

她发动巴士,大声向乘客抱怨什么事情。我不明白前因后果,只听见乘客们附和她,体谅她的委屈。她一边开车,一边大哭起来!一个几乎半裸乳房的白人女郎冲到驾驶座旁安慰她。转回头向乘客们扯直嗓门要面纸。

我拿出面纸,她一句话没说,一把抢了去。

司机还在哭,吸鼻子,擦泪水,车东转西弯,看来像是正常路线。

到某一站,乘客很多,其中有位两手臂满满刺青的男子,看见另一个已经坐在车上的男子,便对他用西班牙语咆哮。两人似乎对骂,刺青男坐到我面前的直排座椅,和对骂男正相对。

要打架了?我准备站起。他们两人忽然伸出右手拳头互撞。

刺青男看见我立身,用英语问我:“You don't like me ? ”

我走到停止哭泣的司机旁边,张望街景。是的, 她说,亲爱的,我忘了告诉你,你应该在这里下车。她吸了一下鼻子,左手指向对街,过马路直走。

谢谢!愿你一天美好。我说。

New Haven的早晨,很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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