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泡面
习惯电灯明火照耀的人们,夜里对着土油灯昏黄的暗光,心底会浮现魑魅魍魉出没的氛围。
时下流行的南洋风饮食店,喜欢在店里弄点老物件营造怀旧气氛,熨斗、收音机、美女月历牌什么的,偶尔加上一盏“土油灯”。土油灯,是物资落后年代的照明救星,那摇摆不定的一豆灯光,帮助人们在黑里应付生活,功德无量。习惯电灯明火照耀的人们,夜里对着土油灯昏黄的暗光,心底会浮现魑魅魍魉出没的氛围。
生活在市区的孩子,忆起童年时偶到三巴旺或裕廊山芭过夜便心有余悸。因为甘榜没有汽灯电灯,夜里虫鸣枭叫,阴森诡异,摇晃的土油灯带出鬼影幢幢的效果,想着便心里发毛,一身鸡皮疙瘩。凡事习惯就好。甘榜人从小赤脚走石子路就如履平地,夜路走多了就不必吹口哨。天生天养,乡下人都不怕黑,随遇而安,不琢磨年薪50万是否平庸之辈,大伙儿是一盏盏摇摆的豆光,聚亮了非凡之人的舞台。
“土油灯”,方言词,本地的规范说法是“煤油灯”,它只在电灯还没全面风光的年头,低调地为需要的人施舍些许淡光。在爱迪生的电灯直捣全球之前,汽灯比土油灯更见光芒,有点能力的人家把汽灯高高挂起,照亮满庭院,土油灯的火苗实在只能让窄小的屋内看清半壁视野。那一盏豆火,都不舍得让它通天明。上一年级时,土油灯天天与我在桌边为伴。夜黑了,父亲要我们写功课,那盏不及一尺高的油灯坐镇桌中央,光线叫人昏昏沉沉,执起毛笔描红,瞌睡虫即时赶到,一笔就从西南画到东北,惊吓起来,连忙撕掉毁尸灭迹。
学习没心思,那盏油灯经常成为我注视的焦点。山风入屋,灯蕊上的小火舌来了劲,东摇西摆。为了观看更猛烈的火舞,我悄悄把灯蕊调高,窄长的玻璃灯罩却熏黑了,惹来父亲轻责,因为耗油。母亲偶尔让我清洁油灯,主要是把灯罩管清洗干净,这是轻松活。油灯上用来吊挂的圆形设计,印着30年代老上海老香港的美女照,那是月历牌、粉盒、香水瓶上能轻易遇见的样板美女,当时没啥感觉,今天硬是成了人们怀旧的共同记忆。
每天,油灯在家中执勤的时间大概只有两三小时,从晚饭到做罢功课,一天的作息便画上句点。例外的时候,是母猪生下一窝猪仔,土油灯就得操劳一段时候。母猪生产,母亲和我们轮流在猪寮与住家之间来回跑,报告生产成绩,存活与夭折,喜与愁的指数交错升降。入夜时分,猪寮里用红纸写着“六畜兴旺”的柱子旁,就亮起一盏小土油灯,让猪仔在夜里能寻着母乳,也避免母猪在凌乱的干草堆里践踏了小猪。为猪家族点灯,有时是我的活。点灯、洗灯之外,还得上街打油,那是我略识加减法之后的新任务。缺了油,母亲便打发我到村口杂货店添油。
拎着用了十冬八夏的空瓶子到铺子里,总是期待平日与伙计的交情会发酵,让我自己动手抽油,欢喜玩一玩。把置于铁桶内的铁皮打油器对准瓶口,一抽一压,油便流进瓶子里,看着就手痒。想干这事好久了,终于某天伙计点头允许,心情指数当下飙高,一次尝试便赢得他的信赖,以后到店里便二话不说自己抽油,为能把油添至瓶口边而沾沾自喜。
后来美女陪伴的土油灯在市场上失宠了,一种更大型光线更明亮的煤油灯取代了它。虽然新品灰头灰脸的,又缺美女,但它的亮度更能赶走黑暗。实惠是人们生活选择的铁律,一张几十年不变的美女图,还是让市场腻了。
新式的灰色土油灯让人联想起船灯,线条与造型有点厚重古朴,像郑愁予诗里“黄昏”的感觉——是谁传下诗人这行业,黄昏里挂起一盏灯。我印象中,更多时候土油灯是夜里在修路工程的场地上悬挂着,提醒人们小心上路,或者是在灯上系一截白布条,将它挂在路口,用以公告丧家之所在。后来服兵役与它喜相逢,夜训野宿,好歹得与这厮相陪相伴。转眼又耗去三四十年,彼此已相忘于江湖,某日到威南记吃鸡饭,抬头一看,熟口熟面的影像悬挂在天花板上,是那盏久违的灰色土油灯,它装上了摩登灯泡,继续在人世间抛头露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