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曦娜:湄南河畔邂逅奈保尔

不知是不是年事已高,那天傍晚的奈保尔,话虽不多,言谈之间倒也客客气气,就如那天向晚,湄南河畔缓缓吹过的晚风。

8月中旬传来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奈保尔辞世的消息,心里颇有一丝叹惋。2000年获得泰国王室颁发的东南亚文学奖,9月中,我特地飞往曼谷领奖,入宿的东方酒店坐落在湄南河畔,那晚作家们先后在酒店码头等候渡船,准备到河对岸的泰国餐馆用餐。暮色苍茫中,湄南河畔凉风习习,晚风中见到奈保尔和他的妻子也朝码头走来。他是那年东南亚文学奖的特邀嘉宾,并在颁奖典礼上发表专题演讲。

记者当久了,职业本能让我自然而然主动向迎面走来的奈保尔打招呼,那时我已读了他那被奉为后殖民文学经典之作的《大河湾》,对于小说主人公:一个成长于非洲东岸,移居非洲中部河湾小镇经营杂货店的印度裔非洲人沙林印象深刻,沙林周遭是形形色色,或耽溺于历史幻象,或茫然于寻找身份认同的一群黑人、白人们。小说以沙林这个外来者的视角,勾勒出一个河湾小镇在历经殖民者的进驻、离去与大量政治、文化的侵略、复制后,繁华的假象与身份认同的混乱。由于作者强烈的历史感,缓慢的,娓娓道来的书写方式,几乎要模糊了虚构与非虚构的界限。

可阅读《大河湾》的感觉是沉重的。这是一部读来悲哀的小说,与其说小说家书写的是一座河湾小镇,不如说那是非洲大陆的缩影,奈保尔在小说中直面真实而不堪的后殖民非洲面貌与历史变迁的诡异。

凑巧的是,行囊中还带着当时刚面世的,奈保尔那本备受争议的旅游评论《幽黯国度》中文繁体版。两本书的中文译者也都是李永平,也许因为同为小说家的原故,李永平以其译笔之自然、顺畅,为两书的中文译本加了分。

那天傍晚,就在湄南河畔,我将心中所想告诉奈保尔,他显然不清楚自己作品的中文版是出自著名华文小说家的译笔,听后露出微笑,显然还真的欢喜。奈保尔还直言自己对翻译有所疑惧,因为有过被误译的经验,并说以后若再洽谈中文版的翻译与版权,会向出版商建议由李永平翻译。都说奈保尔一贯言语刻薄,态度傲慢,可不知是不是年事已高,那天傍晚的奈保尔,话虽不多,言谈之间倒也客客气气,就如那天向晚,湄南河畔缓缓吹过的晚风。

不久渡船靠岸,忙着登船间,我匆匆提议约个时间访谈。奈保尔说这些年自己已很少接受访问,所有媒体采访,几乎都是由妻子娜迪拉代劳。说后望向妻子,示意她回应我的问题。娜迪拉比奈保尔年轻20岁,她和奈保尔的姻缘,都是两人的第二次婚姻。后来我才知道,娜迪拉与奈保尔结婚后,一直充当丈夫的代言人,难怪在保罗·索鲁的那本几近奈保尔传记的《维迪亚爵士的影子》中,娜迪拉俨然晚年奈保尔的控制者。

曼谷5日,行程匆匆而紧凑,而且总在炎炎烈日下,行程结束的前一日,一行人乘游艇沿着湄南河往湄南河三角洲阿瑜陀耶王朝古都观光。游船行驶在湄南河上,终于有机会和娜迪拉坐下小谈。

娜迪拉原籍巴基斯坦,记者出身的她,言谈举止间有一种几近强势的自信,而她形容奈保尔是个“生性羞涩”的人。至今记得清楚,娜迪拉直言和奈保尔虽然有不小的年龄差距,可两人志趣相投,在精神层次上有紧密的沟通和结合。奈保尔需要她的情感(emotion),而她需要他的才智(intellectual),她又说,奈保尔教会她如何从不同角度看世界,她从奈保尔身上学到很多。

在娜迪拉口中,半辈子从事创作的奈保尔把每一部作品都视如自己的孩子一般珍惜,奈保尔始终坚持,写作是一门严肃而艰辛的事业。

许多人提到奈保尔,总爱提提他的私人情感与生活,也有许多读者将《维迪亚爵士的影子》视如市井八卦,读得津津有味。书里写了奈保尔对发妻帕特的不忠,对阿根廷裔情妇玛格丽特的无情,甚至帕特尸骨未寒即与娜迪拉结婚等等。奈保尔与该书作者保罗·索鲁曾经亦师亦友,交往密切,可数十年的交情,最后落得灰飞烟灭,还留下一本叫人指指点点的“文学回忆录”。或许吧,对于奈保尔及其作品的研究者而言,《维迪亚爵士的影子》提供了一些难得的研究线索。

湄南河畔邂逅奈保尔的那一年,奈保尔还未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桂冠加冕。湄南河上,当我问娜迪拉,奈保尔可曾对这项最高荣誉的文学奖有所期待?她直截了当地说,奈保尔根本不在乎诺贝尔文学奖。她与有荣焉地说,英国文学界称奈保尔为最后的巨人,他的成就比诺贝尔文学奖还要高。当时,娜迪拉也许没能猜到,一年之后,奈保尔终于桂冠加冕,成了2001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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